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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工归来,撒玉沙的仙女_神话传说故事

2019-09-21 15:51

从前,有一个老娘和一个儿子,住在渤海滩上,靠打鱼过日子。儿子是个很勤恳的小伙子,天天除了下海打鱼以外,每逢月夜还到海边去拾蚌捡蟹。

沙富死了,死的悄无声迹,村里人发现的时候,沙富的尸首几乎已经风干了。村里人将沙富入土以后几个胆子大的把沙富的两间屋子翻了个边,差不多连老鼠洞都掏了一边还是什么都没有找到:“难不成这老头子真的把那东西换瓜干吃了?”
  沙富在新兵连待了还没有一个月就跟着大部队进了朝鲜,沙富所在的连队在半夜爬上一个半山腰和另一个兄弟连队换防。在这个鬼见愁的半山腰趴了七八天也没见到一个敌人的影子却接到了撤退的命令,气的连长直骂娘。回去以后才知道美国人在板门店签署了停战协议,战争结束了。
  俗话说:上山容易下山难,上来的时候黑灯瞎火的没有感觉害怕,现在往回撤却是犯了难,一不留神沙富踩到了一块松动了的石头,身子一歪滚了下去,沙富心想:这回完了。没容沙富再想别的只觉得胯下一阵剧痛,低头一看自己骑在一棵伸出的树杆上,离地面还有不足一人高,沙富慢慢的活动了一下身子,也不管上面能不能听见扯着脖子喊救命。
  上面,连长正指挥战士们手忙脚乱的往下送绳子,“同志……同志……救命……”沙富正抬头看着战友们慢慢的往下送绳子,突然听到沟底传来微弱的呼救声。“有人”沙富急忙摸背上的枪,发现枪在刚才已经掉到了沟底,随即从腰间摸出一枚手榴弹握在手里低头寻找着,这个时候沙富才发现在沟底的乱草里躺着一位志愿军战士。好在自己离沟底不深,沙富挪了挪身子慢慢的翻了下去,脚刚一着地,胯下一阵剧痛疼的沙富两眼直冒金星两脚一软,坐在了地上,好一会才缓过劲来。
  沙富慢慢的爬到那位志愿军战士身边,志愿军战士的一条腿已经断了,白擦擦的骨头茬子露在伤口外面,黑糊糊的血迹已经凝固了,伤口上面用裹腿紧紧的捆着,一只受伤的胳膊吊在脖子上因为失血过多这位志愿军战士脸色苍白已经是奄奄一息了。沟上面的战友也看到了下面的志愿军战士,两个战士这个时候已经顺着绳子下到了沟底,两个战士用绳子拴在受伤的战友的腰上,用另一条绳子拴在沙富的腰上慢慢的将他们拔了上去。等战友们七手八脚的把沙富从沟底弄上来,沙富已经疼得直不起腰了,两条腿叉开着,嗷嗷直叫,连长让几个战士把沙富按在担架上,拔下他的裤子才发现,沙富的命根子已经肿的比拳头还大,看他这个样子卫生员也无从下手。
  回国以后沙富在军区医院里待了整整一个月,被救上来的那位志愿军战士因为伤口感染被锯去了一条腿和一只胳膊好歹保住了小命。沙富从来探望自己的战友的嘴里才知道,那位志愿军战士是个排长,是在和自己连队在那夜换防撤退时摔下了沟底,因为天黑没有被战友们发现,算他命大,碰巧沙富摔了下去在那里大喊大叫,他才从昏迷中醒了过来。
  被救回来的那位排长是某位首长的侄子,那位首长得知自己的侄子被救了回来一高兴给沙富他们连队记了一个集体三等功还单独给沙富记了一个三等功。
  沙富在军区医院里舒舒服服的待了两个月,人都养胖了,其实沙富自己都不知道伤在了哪里,每天从这个病房溜到那个病房跟军区医院的小护士们嘻嘻哈哈的无愁无忧的幸福极了,还从小护士的嘴里知道了那个碰巧被沙富他们就上来的那个排长因为伤口感染被锯掉了一条大腿,一条胳膊也废了,还好保住了一条小命。
  沙富怀里揣着一个三等功的战斗英雄奖章和一张残疾军人的转业证明和几个同样转业的战友被军区送到了县上的人武部,人武部的首长看了沙富的证明后说:“沙富同志你是我们的英雄你们一家都是国家的功臣,我们了解过你的情况,你的父亲是支前模范牺牲在了支前的路上,现在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出来,如果你愿意留在县里,组织上可以给你安排。”
  沙富想了想还是要回家,家里只有一个被老蒋的飞机炸断了腿的老娘,自己参军走了以后,土改时分得几亩地都是有村里的互助组帮着耕种的,沙富想回家照顾老娘。人武部的首长尊重沙富的意见,把残疾军人安置费递给沙富问他,还有没有其他的要求。沙富想了想说:“我想要一辆手推车,我家的那辆手推车,我爹支前时被老蒋的飞机炸烂了,不知行不?”人武部的首长相互看了看说:“沙富同志你放心,我们会为你安排一部手推车的”“那我可以回家了?”“是的沙富同志”沙富整了整自己的军装向人武部的首长行了个军礼转过身走了,人武部的首长们站起来向沙富的背影敬了个军礼目送着沙富走出了人武部的大门,随即拿起了电话。
  沙富搭上了一辆去他那个方向的马车,赶马车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车上还坐着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孩子,看沙富穿着一身军便装,瞪着两只大眼睛盯着沙富,沙富朝姑娘笑了笑,没有做声。“小伙子,你是复员了吧?”那个赶马车的汉子扭回头对沙富说。“嗯”沙富被那个姑娘看的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没有多说话。“上过战场吗?听说在朝鲜战场上死了很多人,我们村里去了两个回来了一个,被美国鬼子的炮弹炸断了双腿,听说他们上去的那个连一百多号人最后只回来了十几个,小伙子你是那个村的?”“张家屯的”“小伙子你真是幸运能好胳膊好腿的回来,”战场上的事沙富可是没得说,自己知道的那些还是听军区医院的护士们说的。“大哥,你今年多大?”“十九”沙富看那个一直盯着自己的姑娘问自己,不由得脸一红轻声说。不知咋的那姑娘自己也是脸红红的。沙富不由得抬起头看了看那姑娘,心里想:这丫头长的真俊,像医院的那个护士长。
  下半晌,沙富在一个岔道口上,下了马车。“大哥,你叫啥?俺叫菊花,是前面那座山后面的赵庄的”“俺叫沙富,就是那个村的,大叔再见。”沙富一边走,一边回头指了指前面的村庄说。“傻丫头,想啥呢?”“爹”菊花脸红红的扭头白了爹爹一眼。爹,哈哈一笑“驾”把鞭子往空中一扬,轻飘飘的挽了一个鞭花,然后用力一甩“啪”的一个清脆的声音在空中划过,马儿“哒哒哒”的一溜小跑转过山坡不见了。
  沙富走了一会,看着远处那座光秃秃的山。那是孟良崮,国民党的王牌军队七十四师就是在那里被消灭的。新兵连的连长说:那一仗打得真苦啊,他带领的一个排上去,为了炸敌人的一个暗堡,死了二十几个战士,战斗结束了,他们排把红旗插上山顶时只剩下了三个战士。他那个排可是一个加强排啊,比一个连的人还要多。连长说着说着就哭了,如果当时能活捉了张灵蒲,我一定把他打成筛子。也许因为沙富就是孟良崮出来的,连长对沙富特别照顾,但是在新兵训练上,却从来没有给沙富开过小差。连长说过:在训练时少流一点汗在战场上就多流一点血,在训练时少流两点汗,在战场上就是敌人的活靶子。不想死的就拼命给我练。
  沙富远远地看着孟良崮,仿佛听到了“滴滴嗒嗒”的冲锋号的声音,仿佛看到了一排排倒在敌人的枪口下的战士,仿佛闻到了被炮火烧焦的树木和战士的尸体混杂的味道……沙富举起手冲着孟良崮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保和平为祖国就是保家乡……”沙富一边走一边唱,脚底下的石子乱飞。这首歌是在新兵连里学的,可惜的是沙富只记住了两句。在军区医院的时候,那些小护士没少笑话他,没办法就是记不住。沙富回家时,一个小护士给他写在了纸上,沙富把歌词和军功章一起打进了背包里。
  没隔几天,乡里给沙富推来一辆木制的独轮车。沙富在车的一边铺上了一领席,用一些细麻绳栓紧了,在另一边拴上了一个荆条编的筐。从此以后,不论是上坡下地,赶集上店,沙富都推着自己的娘,从不间断。他弓着个身子,穿着那洗得发白的军装,推着咯吱咯吱响的独轮车,坐在车上的娘,成了附近乡亲的一道风景线,无论他们走到哪里都会有人和他们打招呼。
  转年,村里的民兵排长参军去了海南,民兵排长的职务当仁不让的落在了沙富的身上。沙富可是根红苗正的无产阶级,标准的贫下中农,上过朝鲜战场又是转业军人,当民兵排长是再合适不过了,从此沙富背上又多了一支冲锋枪。
  “哎,张家屯的,不认识我了吧?”“怎么会呢,是……菊花呀”沙富怎么会忘呢,这个长得像护士长的女孩子。
  看着菊花火辣辣的眼神盯着自己,沙富脸一红,挪了挪背上的冲锋枪,将头转向了别处。“闺女,你和我家小子认识?”“大娘,认识,沙大哥刚回来时做过我家的马车”“哦,闺女你是哪个村的?多大了?”“大娘,我是赵庄的,十九了”“你这是……?”“到集上来换点盐什么的”菊花把盛鸡蛋的篮子给沙富娘俩看了看。
  沙福娘拉着菊花的手看了看自己的儿子沙富说:“这闺女长得真俊啊,瞅瞅哪里都中看”菊花被沙福娘说的不好意思了,脸红红的,看了一眼沙富,把盛着鸡蛋的篮子往大娘的怀里一塞扭头跑了。
  沙富娘端着盛着鸡蛋的篮子急忙喊:“闺女,你的鸡蛋,闺女……”“大娘,送给你了”菊花一边跑一边说。“这怎么好意思,头一回见就要人家的东西,你还傻站着干嘛,快撵上人家,把鸡蛋还给人家姑娘啊”娘催促着站在一边的儿子,“娘,她跑远了,给你的你就收着呗”
  “这闺女真叫人喜欢,瞧她那对大辫子”“如果她把那对大辫子剪了就更像护士长了”“你说啥?”“没说啥,娘,咱回吧”
  没几天,媒婆上门了,刚好沙富要出去,媒婆瞅了瞅沙富,心想:这爷俩还真是没有疏眼色。
  看到媒婆上门,沙富娘急忙把媒婆让到炕上坐下,问明了是哪方的女家。媒婆说:“老嫂子,你看你这手脚也不方便,孩子又忙,家里就缺少个出来进去前后照应的。人家闺女可是说了,人家可是认识你娘俩的。”“他婶子,那闺女是谁啊?她们怎么认识我娘俩的?你说的赵庄,我们没有认识的阿?”“老嫂子,怎么说呢?刚收了人家一篮子鸡蛋,怎么就忘了?”“哎呀,他婶子你说那闺女啊”“怎么?不愿意?”“中,中,你看这是咋说的”。
  太阳刚爬上屋顶时,柱子领着一干民兵把披红带绿的菊花,给沙富用马车拉回了家。晚上,娘,早早的就睡了,柱子他们闹腾够了临走时把门给沙富小两口带上,一转身趴在了窗台下。“班长,你咋还不走?”“嘘……小声点,过来听听排长他们说啥”
  菊花坐在炕沿上瞅着沙富“哧哧”的笑个不停,“你笑啥?”菊花也不说话,只管看着沙富笑。沙富被笑得莫名其妙,转过身去把门闩插上。回过头一看,菊花已经钻被窝了。沙富拿了个枕头合衣在炕的另一头躺下了,菊花用脚踹了踹沙富的屁股,沙富没动。“你过来”“干嘛”“就是叫你过来,到这头睡”沙富还是躺着没动,菊花坐起来一探身把沙富拽了起来。
  沙富不情愿的把枕头拿了过来,“你平时睡觉都是穿着衣服吗?把衣服脱了”看着沙富不动,菊花三下五除二的把沙富的衣服脱了个精光。
  菊花,头枕在沙富的胳膊上,一只纤细柔软的小白手,在沙富的胸膛上轻轻的摸来摸去的,“你怎么还不睡?”“想和你说说话”“你说吧”菊花又默不作声了,只是那只小手一停没停。
  沙富感觉菊花那只在自己胸膛上的小手,很柔很滑很舒服,不知不觉的睡着了,一会的功夫鼾声就均匀的响了起来。
  看着沙富熟睡的样子听着他均匀的鼾声,菊花生气的一扭身自己也睡了,今天折腾的够呛,太累了。
  第二天早上,菊花醒来的时候沙富早已经没影了。菊花急忙起床,婆婆还等着自己今早的第一顿饭。
  娘,接着菊花端过来的面,顺手递给菊花一个红包。菊花又端过两碗面四下看了看,娘说:“不用等了,他就是这个习惯,打从部队里回来总是起的很早,比我这老婆子起的还早,也不知忙些啥子。”
  从此以后,每天晚上沙富躺下就睡。菊花用脚踹,用手挠,沙富只管睡自己的,从不反抗。
  一晃大半年过去了,菊花还是一个姑娘身子。每晚守着一个中看不中用的木头男人,菊花是无计可施,两口子的事说有没处说,只有在夜静人深时自己偷偷的落泪,白天还要装出一副笑脸给人看。
  早上,菊花从房里出来,婆婆正在扫地。菊花发现婆婆的眼神有些怪怪的,拿着笤帚的手在漫不经心的扫地,眼光却在自己的肚子上扫来扫去。
  菊花只感觉浑身不自在,急忙走到锅台前生火做饭。婆婆在菊花边上挨着菊花坐了下来:“孩子,你进门也有大半年了,我看你们怎么没有动静啊,柱子媳妇比你进门还晚个月现在都快生了,你们这是……”
  婆婆不问还好,这一问正好问着了菊花的委屈,菊花扑在娘的怀里放声大哭。娘感觉有蹊跷,把菊花拉进自己屋里坐在炕沿上,菊花把自己的苦水一股脑的倒给了婆婆。
  “天杀的,这是造的什么孽啊,闺女啊你怎么不早和娘说道说道啊,可苦了我的孩子了”娘,顾不上吃饭,一阵风似地到了沙富他二叔家。二叔找到沙富,领着他到了县上的医院。
  医院的诊断是沙富早已经丧失了生育能力,今后不但不会有子女,就是夫妻之间的事,沙富也无法完成,他根本不能履行一个丈夫的义务。
  二叔黑着个脸把沙富领回家,娘和菊花抱头痛哭“这可咋办啊?这不是让我们沙家断了烟火吗?”娘让二叔给拿个主意。
  “还是让孩子离了吧,不能耽搁了菊花,事情已经是这样子了,晚离不如早离,就是苦了菊花这孩子了”
  “娘,我不离,我不嫌弃他,我要伺候娘一辈子”菊花跪在娘的面前抱着娘的腿放声大哭。“娘,你就让我留下吧,我不回去”娘蹲下身子抱着菊花“娘也舍不得你啊,可是娘不能耽搁你啊”“娘,你就让我再孝顺你一段时间吧,给你当不成儿媳妇,我可以给你当闺女啊,娘”“我苦命的孩子啊”
  从此以后,菊花搬到娘的屋里去睡了,一住就是几年。菊花把自己当成娘的闺女,把沙富当成自己的亲哥哥,娘把菊花也当成是自己的亲闺女好好的疼爱。
  沙富留在人心里的阴影逐渐的散去,看看日子已经平淡了,在娘的坚持下,沙富和菊花到公社办理了离婚手续,这个名存实亡的婚姻终于划上了一个句号。
  在菊花离开这个家时,沙富把自己珍藏了好多年的奖章送给了菊花,娘,没有出来送菊花,娘,躲在自己屋里偷偷的掉眼泪。菊花冲着娘的屋重重的磕了两个头,流着眼泪坐上了沙富的独轮车。
  在菊花离开没多久,娘病了,病的很重。菊花听说后又再一次踏进了这个家,直到将娘入土为安。娘是拉着菊花的手闭上了眼,在菊花的照顾这娘走的很安详,脸上没有一丝的遗憾,因为有菊花这样一个好闺女为自己送终,自己有儿有女了。
  菊花送走了娘,就再也没有离开过这个家,和沙富兄妹相称相依为靠,终生未再嫁。菊花走时拉着沙富的手叮嘱沙富要把自己埋在娘的身边,这辈子没有和沙富做成夫妻,来生一定还要给沙富做媳妇,不做娘的闺女要做娘的儿媳妇,给娘生一群孙子。
  人们在沙富屋里找到一个精致的小盒子,但是里面没有了军功章,只有一张发黄的写着字的纸,那娟秀的字体一看就是出自一个女人之手。
  有人轻轻的哼出了上面的歌词:“雄纠纠气昂昂跨过鸭绿江,保和平为祖国就是保家乡,中国好儿女齐心团结进,抗美援朝打败美帝野心狼……英勇战斗是民族的脊梁,鸭绿江水在静静地流淌,嘹亮地军歌在耳边回荡……”

图片 1

图片 2

有一天夜里,海面上风平浪静,圆圆的大月亮升起来,照得大海蓝光闪闪,照得海滩银白雪亮,小伙子推开家门,提个鱼篓,又去海边拾蚌捡蟹了。

        黄河岸。涝坝乡。一个典型的农家院落。

1、

小伙子正朝海边走着,忽见远处有一团白光,像朵白莲花,游游荡荡、游游荡荡地直朝这里漂来。这是什么呢?小伙子很纳闷,见旁边有个土堆子,他忙趴在后边悄悄地看着,白莲花越漂越近,越近越大,一会工夫就漂到这里来了。

  西墙根长着两棵沙枣树,虽不算高大,冠盖却茂盛如云,压弯的枝条上结满了半红半黄的沙枣。两棵沙枣树之间拴着一根小拇指粗的绳子,搭晒着被褥,都是刚拆洗过的。

腊月十六早上,黑婶起得额外早,小闺女嘉宝还在睡。她先去堂屋里把封死的火炉子捅开,闷了一晚上的炉火随着那根铁棍子就窜了出来,像一条火蛇缠在了棍子上。黑婶捂着嘴巴轻声咳嗽了一声。一棍子捅下去,除了火,还有煤灰腾腾地飞起来。

小伙子借着月光看得很清楚:不是白莲花,是个大闺女,闺女俊眉秀脸,穿着白袄白裙,挎着一个花篮,她一边走,一边闪动着大眼睛东张西望,好像在寻找什么。

  船工的妻子马银花又收拾房间又打扫庭院,还到杂货店打了半斤散装“老白干”。邻居孙二嫂隔着墙头喊:“银花,是不是‘酒鬼’今天回来?”

黑婶掀开门帘往屋里的炕上看了一眼,嘉宝正睡得小脸通红。她微微笑了笑,心想,炉子封好了,炕烧得暖和,闺女就是睡得舒坦。

小伙子不由地心里说:这是谁家的俊闺女呀?怎么深更半夜地赶路哇?东张西望地找什么呢?他想问问她,她要是迷了路,好替她寻路;她要是有什么难处,好帮她一把。可是他又一想:我是年轻轻的小伙子,她是年轻轻的大闺女。

  银花抿着嘴一笑,说:“他回不回来也得吃饭,也得过日子。”

头些年,黑婶还不会封这火炉子,她每次都把火炉子封灭了,黑叔干脆也不让她封了,但她还是会在一边看着,心里记下步骤来,夜里偶尔会趁着黑叔还没封炉子的时候,去试一试,但是都不行。第二天早起,炕是凉的,炉火是灭的,整个炉体都是冰手的。黑叔就笑,你个娘们儿非要逞能,你是给炉子生火上瘾了吧。

深更半夜里答话不方便,不如先躲在这里看着吧,她要真有什么难处,再去帮她也不晚,小伙子仍是不声不响地看着,这时候,闺女好像找到了要找的什么了----前边有一片坑坑洼洼,直朝那里走去。

  孙二嫂好逗笑:“过日子跟过日子不一样,3个月才熬来今天这个好日子,你可别轻饶了船老大!”

炉火灭了很麻烦,不光炕凉了,整个屋子好像都下降了好几度,早起她要先把灶火生起来做好饭,然后再就着灶火把炉火生起来。生炉火的时候整个堂屋里都是烟,嘉宝就会嚷嚷:“娘,娘,咋这么呛啊。”黑叔就朝屋里喊:“你娘玩火呢,可好玩了,你赶紧起来看。”黑婶抹着被呛出来的眼泪笑,伸手再给黑叔一拳头。

她笑嘻嘻地来到坑洼跟前,伸手朝花篮里一抓,又扬手轻轻一撒,只见一片白闪闪的银花纷纷朝坑洼里飘落,她在清亮亮的月光里,沿着坑洼轻轻走动,抓一把,撒一把,撒得银花漫空飞舞,闺女在月光下笑嘻嘻地撒着银花,手不停脚不闲,直到天快亮了才住了手,这时候,只见她挎着花篮,慢慢走去,越走越远,越远越小,一会工夫就看不见了。

  银花装作听不懂孙二嫂的话,故意打岔说:“他勤快,闲不住,一到家就自己找活干。”

今年的煤说是无烟煤,也还是有烟,黑婶抹了抹眼角的泪,自言自语地念叨,这封炉子的事,她总归还是学会了。她在小锅里添了点水,又把红薯削了皮切成块放了进去,然后就把锅放在正窜着火蛇的炉子上。今天早上吃红薯棒子面粥,一会儿再给嘉宝煮俩鸡蛋,小丫头正长身体呢,吃的多,嘴也馋着呢。

小伙子看得出了神,早就忘了拾蚌捡蟹,呆呆看了一夜,闺女走后,他急忙来到坑洼里一看,坑洼底上沉着一层白花花的银粒,小伙子不由地说:“哎呀,闺女撒下这么多的玉沙呀!”

  好几条大木船在码头靠岸抛了锚。离家几个月的船工们归来了,给码头带来平素少有的热闹和欢喜。

嘉宝馋枣。往年八月十五之前,会摘那些青里带点红的枣子下来,做成醉枣,等过年的时候给嘉宝吃。今年不行了,院子里的那棵老枣树被挖掉了,只剩角落里那棵小一点的枣树还能结些枣子。枣树开花坐果的时候,正赶上刮风下雨,地上落了一层的枣花儿,树上哪还能剩下多少?又是一颗小枣树,本就结不了多少果子,今年更少了。

他抓起一把来看看:说是像雪吧,又很硬;说是像白面吧,又成颗成粒;说是像玉沙吧,用手一捻又能碎--这不是真正的玉沙,到底是什么呢?他猜不透,就装了一篓子玉沙,拿回家去了。

  船工于化龙披一身黄河风浪,踏着黄河的涛声回到家。

枣打下来晾干后,黑婶就把枣收了起来,她知道嘉宝保准要吃的,可她一吃起来又没有节制,就那么一点枣,吃完了,过年的时候拿什么蒸枣馍馍,蒸枣糕。枣馍馍不吃可以,可枣糕不能不蒸,枣糕寓意着新的一年里,日子蒸蒸日上,步步登高,黑叔说过,这是老礼儿,是念想,不能丢,再说,黑叔也爱吃,这枣糕得年年蒸。

小伙子来到家,忙一边告诉老娘夜里遇到的事情,一边让老娘看玉沙,老娘听了很惊喜,看了半天也闹不清这玉沙到底是什么,因为那时候还不兴吃盐,所以不知道这玉沙就是盐,老娘想:这玉沙是不是能吃呢?她就捡了一粒一尝,玉沙沾湿就化,有咸滋滋的味儿。

  他背着沉重的羊皮口袋,口袋里装满了思念,装满了对一家人的关爱:有给老娘买的宁夏中宁县的红枸杞、洪广营的二毛皮坎肩,有给儿子买的兰州的白兰瓜,有给妻子买的真正包头打的银首饰……他买回沿黄河两岸的“五宝”、“六宝”,买回来大半个西北的土特产。

今年嘉宝吃不上枣了,小丫头倒也没吵着要,她或许也知道,那颗枣树没有了,她以后吃枣也不会那么阔气了。嘉宝安安静静地度过了没有枣吃的一年,黑婶想想,眼圈就又有点发红,她又拿出了两个鸡蛋,在碗上轻轻一磕,蛋黄带着蛋清就流到了碗里。黑婶倒了一点温水进去,拿起筷子快速地搅拌了起来。很快调匀了,她沾了点盐放进去,然后把碗放到锅里的篦子上。连续几个早晨都是煮鸡蛋,今天给小丫头蒸鸡蛋羹,黑婶嘴角翘了翘,闺女嘴馋,鸡蛋羹她保准爱吃。

在煮鱼的时候,老娘就撒上一些玉沙,结果非常好吃,老娘对小伙子说:“这玉沙是宝贝哟!那个闺女准是仙女呀!”

  船工高高兴兴很有成就感地迈进了家门。妻子喜形于色,首先接过来的是丈夫平安的笑容。她急忙递给丈夫一条湿毛巾,低声说:“快擦擦汗。”

黑婶做好饭,又把院子扫了一遍。扫完院子,她从西屋窗户上结了一根绳子出来,另一头栓到了角落那颗小枣树上,预备着一会儿晒被子用。

“这玉沙多好吃呀!可别惊动了仙女,盼她日往后多来撒些玉沙吧!”

  银花把口袋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抖露出来,吃的用的玩的,摆满了桌子。

今天是扫房的日子,早年黑叔定下的,腊月十六扫了房,他们家的年,就正式拉开序幕了。

“那些坑洼里还有多少玉沙呀?咱们把它扫回来吧----咱们吃着好吃,大伙准也爱吃,快让大伙也来尝尝玉沙吧!”

  船工同妻子笑一笑便走进里屋,一边撩起半截门帘一边喊:“妈,我回来了。你好吧,妈?”

2、

“坑洼里还有好些个玉沙呢!我看不如告诉大伙去那里扫,这不更省事吗?”

  老太太躺在炕上,歪过头看儿子一眼:“你平平安安回来就好。我好着哪,就是老胃痛。”

嘉宝最喜欢扫房子,对她来说,扫房子简直就是个寻宝游戏。搬开的桌子底下,挪出去的罐子下面,说不定都有被遗落在那里的小玩意儿,给嘉宝一个个小小的惊喜。有时候是几枚硬币,有时候会是被遗忘了很久的照片,不管是什么,都能让嘉宝高兴得很。

“对对对,你就快去告诉大伙扫玉沙吧!”

  “我带药来了,胃得安。”

嘉宝帮黑婶把小柜子搬到院子里,以前这些事都是黑叔和黑婶干,嘉宝只管“探险”捡东西,现在就剩娘俩了,黑婶就把那些大件的家什找了布盖起来,一些小件的柜子或者罐子搬出去,好腾出地方,彻底把房子扫一下。

小伙子立刻去告诉大伙,又领着大伙到坑洼里来扫玉沙,大伙把玉沙扫回去,都说很好吃,都说这娘俩给大伙找到了好宝贝,对娘俩很感激。

  “你回来就是药。”

娘俩折腾到快中午,才把三间屋子打扫干净。今天的太阳很好,黑婶索性把褥子,被子都拿出来晒晒,晾晒在绳子上的被子、褥子又成了嘉宝捉迷藏的玩意儿,小丫头在里面钻来钻去,玩得开心。

娘俩给大伙做了好事,心里很快乐,从此,小伙子就不断在夜里去看望那个仙女,仙女隔些日子主来撒一回玉沙,只是没有准时候----有时候他就能看见她来撒玉沙,有时候他来了她却没来,有时候他没来第二天坑洼里已经撒下了玉沙。别管怎样吧,反正小伙子一见有玉沙了,就急忙告诉大伙来扫。

  船工把胃得安放在老娘的枕头边上,又从兜里掏出两个火龙果:“这是进口水果,外国产的,就兰州有卖的。”船工蹲在炕沿边,小声地问:“妈,家里一切都好吧?”

“嫂子,这么早就扫房啊?”黑婶正边收拾东西边看着嘉宝玩儿,后邻宝柱家的就进了院子。

可是这件事后来让一个商人知道了-----只知道大伙都喜欢吃玉沙,只知道玉沙是小伙子告诉大伙去扫的,可不知道玉沙是从哪里来的。

  老太太思谋一会儿,所答非所问地说:“好,邻居都说你婆姨对我好,她会做给别人看……我好,我好。”

宝柱家的最近总往家里跑,黑婶心里并不是十分欢迎她。宝柱家的三十多岁,个子不高,长得白白胖胖的,见人就笑,在村子里人缘挺好的。她们两家是前后邻,以前农闲了,她就凑到黑婶家跟着黑婶学点针线活,黑婶手巧,剪出来的鞋样子漂亮,人又温柔,宝柱家的手笨,一个花样得学半天,要是换了别人,早教烦了,黑婶不烦,她的耐心仿佛总也用不完似的。

商人心里暗暗盘算:大伙都爱吃玉沙,我要是闹清了玉沙的来路,把玉沙都弄到手,再高高的价儿卖给大伙,就能发财致富了!

  老娘话里有话,船工却无言可答,只吞吞吐吐地“哼”了一声,便退出屋来。他走到庭院里,见院子收拾得又规整又干净,羊栏里新换了垫圈土,手压水井砌了水泥池子,厕所新安了木板门,粪坑加了盖,还从正房接过来一盏电灯,院子里原来的坑坑洼洼垫得平展展,窗户擦得像没镶玻璃,透明晶亮,几挂红红的辣椒和紫皮大蒜整齐地吊在屋檐下,窗台上摆着一溜半红的南瓜,房顶上晒着过冬吃的干菜,有豆角、茄子、茭瓜条、萝卜片……船工看了这一切,不由得心生敬意:“她又当女人又当男人,真不容易,难怪人家说,我找了个打着灯笼也难找到的好婆姨。”

黑婶其实也不烦她这个人,她烦的是宝柱家的另一个身份,媒人。远近的几个村子,都知道宝柱家的,她能说会道,又会来事儿,谁家想嫁闺女说媳妇的,都找她,她是出了名的能管事儿。

商人忙赶到海边来找小伙子,在海边一直转游到天黑,才见小伙子打鱼回来,商人急忙拦住小伙子说:“小伙子,我想问你点事。”

  儿子小龙放学了,路过村口就听说爸爸已经归来,一路小跑,没进院就一声接一声地喊:“爸爸、爸爸……”见到爸爸后,跑过去搂住脖子,“爸爸,小龙想你,给我买白兰瓜没?”

宝柱家的手里提着篮子笑盈盈地看着黑婶,黑婶直起腰,打量了一下她,“她婶子,我正扫房,屋子里进不去人,就不让你屋里坐了。你找我有啥事啊?”黑婶问,“嫂子,坐啥坐,我是来给你道喜的。”宝柱家的上前把黑婶从一堆家什里拉出来,“嫂子,上次我给你说的那个事儿,你往心里走了没?我给你说,人家可上心了。就你这品行,十里八村的找不着,只一提你,人家就愿意。看见没,这篮子里的肉,是人家让我给你送来的,马上就过年了,说表表心意。”宝柱家的说着,就把篮子往黑婶怀里塞。

“你那玉沙是从哪里得来的呀?”

  “买了。你要的东西爸都买了。”

黑婶的火腾地就烧起来了。黑婶出了名的好脾气,自嫁到这个村子以来,十来年了,没跟谁红过脸,是个宁愿自己委屈点,也得让别人合意的人。她使劲儿把篮子往外推,胳膊也从宝柱家的胳膊里抽出来,她低着头不说话,宝柱家的脸上就有点挂不住:“嫂子,人家一片好心,你这是干什么?”

“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是全涝坝乡最好的爸爸。”

黑婶抬起头,脸上很冷淡,“她婶子,我知道你是好意。这事我也早就跟你说过了,别惦记我了。嘉宝她爹走的时候,我就说过我要守着他。你把人家的好心收下了,这就是打我脸呢。她婶子,以后咱俩还一堆里做活,但你要是再为了这事来,那你就不要来了。我不乐意,嘉宝他爹也会生气。”

“这你就甭管了,只要你告诉我玉沙的来路----”

  “你呢,学习成绩?”

“嫂子,你怎么就这么倔呢。”宝柱家的不死心,“家里就剩你们孤儿寡母的,日子可怎么过?你看看谁家扫房是女人扫,这搬搬架架的没个男人行吗?”,黑婶低着头揪着自己的衣角,她想起黑叔也曾说过这样的话。每年扫房的时候,她从来不靠前,也就是晒晒被子还能上手干点活儿,黑叔说,娘们靠边,辛苦了一年了,过年这点事,爷们来弄。

图片 3

  “我不是班上最好的,32个同学,排中间。”

想着想着,眼泪就要掉下来,但她不愿意让宝柱家的看见,就转身去拍打晒在绳子上的被子。“嫂子!”宝柱家的还想劝,却看见嘉宝从被子底下钻出来,小脸通红,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她后面的话就咽了回去。她想起第一次给黑婶提改嫁的事时,黑婶的态度就很坚决,她说,她不能改嫁,她还有嘉宝。

“我给你说个俊媳妇!”

  “体育及格没?”

宝柱家的看着这娘俩,心里也发酸,黑婶刚刚三十五,还很年轻,可家里没了男人,就像房子没了顶梁柱,这家怎么撑得起来?嘉宝刚八岁,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我再给你盖一座大瓦房!”

  “优。”

“嫂子,你再想想吧。嘉宝小,她总有长大的时候,长大了就得嫁人,到时候就剩你一个人,你要怎么办?再说了,嘉宝得上学啊,上学不得花钱啊,你一个人去哪弄啊?”

“你要金子我给你金子,要银子给银子!”

  “好小子。”船工把小龙搂在怀里,亲昵地脸贴着脸。

“她婶子,你别说了。有我在,这个家就在,我也不会让嘉宝上不了学,我有手有脚,顶多就是辛苦点。以前当家的在,我享了福了,够了。”黑婶背对着宝柱家的,声音虽然轻柔,却掷地有声。

“这样吧:只要你告诉我,你要什么我给什么!”

  “你胡子扎人。”

宝柱家的说不出话来了,作为女人,她心疼黑婶,也佩服她,这事要是换到自己身上,她觉得自己做不到这么坚决。为了孩子也好,为了自己也罢,往前走一步,才是最轻松的活法儿,可黑婶这个平时看着不言不语的人,在这事上, 竟是这么倔强。

“你要是信不过我的话,咱们就这样办:你先说要什么,我先给了你,然后你再告诉我,这样行了吧?”

  “啊,对不起。”他把嘴凑近儿子的耳朵,悄悄问:“告诉爸爸,你妈对谁好?”

宝柱家的拿起篮子,又打量了一下这个小院,女人在拍打晾晒着的被子,小丫头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地笑,一年前,这院子里也还有一个男人穿着单衣进进出出的忙,挥汗如雨。那时候,他们还都在笑。

“你甭瞎操心啦,我什么也不要!你磨破了嘴皮子我也不知道!”

  小龙想也没想:“对奶奶好。”

宝柱家的抹了抹眼角,“嫂子,过年有啥需要帮忙的,来叫我。”说完,便快步走出了这个小院。

小伙子说着,推开商人,头也没回,大步流星地回家去了,商人跟小伙子一直纠缠到天大黑,只闹了几个“不知道”,急得干瞪眼,商人瞪了半天眼,忽然眼珠一转,心里说:小伙子刚才说话又耿直又带着气,说不定到家要撒撒气呢,我不如跟着去听听,也许能听出根底来的。

  “对小龙不好吗?”

“娘。”嘉宝轻轻地喊着,走到黑婶身边小心翼翼地拽了拽她的衣角,黑婶忙把眼泪擦掉,摸了摸女儿的小脸问:“嘉宝,中午想吃啥,娘给你去做。”

他想到这里,忙瞄着小伙子的后影,悄悄地紧跟了上来,商人见小伙来到家进了屋,忙溜到窗根仄楞着耳朵听着,就听老娘问小伙子:“你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晚呀?”

  “第一是奶奶,第二是小龙。”

3、

“嗨!甭提了!在海边上碰见一个商人,跟条长虫似地死缠住我不放,非让我告诉他玉沙是怎样来的不行,还应着给我这个那个的!”

  “第三呢?”

腊月十九和腊月二十四这两天,是赶花花集的日子,儿要买炮,妮儿要戴花儿,这是年前最重要的采购年货的日子。黑婶把过年需要准备的东西列了个单子,她怕集上人多,一挤一乱再给忘了。

“我一看他没安好心,气就气坏了,有个告诉他吗?”

  “第三……”小龙想了一会儿,“第三是爸爸。”

“娘。”嘉宝喊她,她一边把列了年货的单子塞进口袋里,一边回头看嘉宝,嘉宝的眼睛里满是期盼,“是不是嘴馋想吃好吃的了?”黑婶就笑,“放心,娘都给你写在单子上了,糖瓜,切糕,这上面都有。”,嘉宝还是看着黑婶,“不够啊?”黑婶疑惑地说,然后又笑眯眯地对嘉宝说:“娘答应你,如果有卖酒心巧克力的,娘也给你买几块。”,嘉宝的眼睛亮了亮,但也并不雀跃。黑婶就有点奇怪,这丫头连酒心巧克力都不感兴趣了,她到底想要什么?

“这才对呢,要是告诉了没安好心的人,那可就害了仙女,也害了大伙啦!咱们不稀罕他的什么东西,不能告诉他!”

  船工原本是喜洋洋地回到家里,在老娘那儿听到的是害怕听到的,在儿子这儿听到的又完全相反。他心里七上八下,娘的话,儿子的话,到底谁的话更可信?按说船工该是心中有数的,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像喝多了“老白干”,心里明白,舌头就是打不过弯儿。

“说把,想要啥?”黑婶所幸直接问她,嘉宝低着头想了一下,然后抬头对黑婶说:“去年赶花花集,爹说,人家闺女有长头发戴花儿好看,我头发太短,戴上不好看。爹说来年不买花了,要给我买一顶八角帽。”嘉宝说着,眼睛里就含了泪花。

“妈说的是,那位仙女夜间出来,在海滩上撒玉沙,大伙就总能吃到玉沙,这种对大伙有好处的事,死也不能告诉坏心的人哪!”

  夜深了,船工和银花似乎都没有睡意。银花给丈夫烧了一锅温水,倒在吊罐里,让他洗去这多天的征尘劳累。

黑婶的心里像是堵了一块石头一样那么难受,她使劲儿咬着嘴唇,不让嗓子眼儿里的哽咽冒出来。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拉着嘉宝的手往外走。等锁上大门,黑婶对默不作声的嘉宝说:“嘉宝,把头抬起来,娘领你去赶花花集,娘给你买八角帽,咱要欢欢喜喜地过这个年。”

娘俩万没想到商人那么不要脸,跟进家来偷偷听着呢!仙女撒玉沙的事,结果被商人听到了,商人急忙溜出小伙子的家门,一边走一边想:这回可好啦,我把那个仙女捉住,不光能把玉沙霸到手,还能得个媳妇哪!

  她给他搓背,搓着一块块隆起的肌肉,搓着搓着就变成了抚摸,那些裸露在太阳下的肌肉,黑里透着紫红,那颜色就像熟透的枣子;那些常年藏在衣服里面的部位,像褪了毛的鸭子,白白胖胖的。她忍不住地轻轻拍打了几下。

嘉宝似懂非懂地点着头,反正有娘在,她的年跟别人家的年就能一样过。

商人回去以后,等到夜里,带着一条绳子,贼贼咕咕地来到海滩上,就这溜那溜地找开仙女了,可是他找了一夜并没找到,没找到哪能死心呀?第二天夜里,他掖着绳子又来找了,商人蹲在一个土堆子后边,正东张西望地瞧着,就见远处有一团白光,游游荡荡、荡荡游游地直朝这里飘来----

  银花隐隐地觉着丈夫像有什么心事,跟他说什么都心不在焉,而且总是她在寻找话题。他呢,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问,不像离家3个月刚回来的人。

腊月二十三祭灶。

这回仙女可真来了,商人急忙掏出了绳子,仙女走近了,又像以前一样,找到坑洼,扬手撒起银花来,这时候,商人从土堆子后边站起,把绳子放在嘴上一叼,猫着腰,摩挲着双手,瞪着眼,悄悄地从仙女身后扑了上去,仙女听见有动静,立刻住了手,扭头想看看是什么,谁知商人已经来到她跟前了,商人饿虎扑食地窜上去,一手薅住仙女的裙带,一手从嘴上拿下绳子,动手就要捆仙女,仙女立刻变得怒容满面,袖子一甩,“刷拉”打掉商人手中的绳子,急忙扭身要走;可是商人揪住裙带死也不放,仙女走不脱,急得一抖裙带,像耍流星一样,“嗖----”商人被抖上天空,“咕咚----”又摔在地上,差点没摔死,可是商人舍命不舍仙女,抓住裙带死不撒手,仙女又急又气,拼命抖裙带,商人被抖得飞上落下,摔得筋斗骨碌的,就是不撒手----这样拉拉扯扯的、抖抖滚滚的,一直闹腾了好半天。

  船工哪是没有话说,只是有些话难以启齿。听老娘的口气,像似银花不甚孝顺,对儿媳有气;可儿子小龙却说他妈对奶奶最好。看看家里的一切,屋里屋外,很像个过日子人家,他又明显地感觉到了妻子在家的勤劳和辛苦。

转过天来娘俩又去赶了一趟集,总算在一个摊子上买到了嘉宝想要的八角帽,嘉宝开心得不得了,晚上做梦说梦话,直喊爹,八角帽。黑婶紧紧搂着嘉宝的身子,瞪着眼睛看着窗户外面黑漆漆的天,她嫉妒嘉宝,她很想问问黑叔,快一年了,孩子都梦见他好几次了,为什么他就从来不入她的梦?眼泪很快流了下来,她亲吻着嘉宝的脸,头顶头跟她躺在一起,心想,这样他会不会就能拐弯也进我的梦里看一看?

谁知就在这时候,忽然天变了----风起云涌,电闪雷鸣,浪窜海啸,尘滚沙扬,眼看就要下大雨了,仙女一看,再甩不掉商人,回不去了。抬头望望天空,朝商人狠狠一咬牙,立刻“扑簌扑簌”掉下了眼泪。

  “你出船3个月,比一年还长……”她又在寻找话题。

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连着三天,黑婶都忙得脚打后脑勺了。蒸馒头,蒸枣糕,炖肉,熏肉,炸豆腐,炸果子,炸丸子,炸鱼......以前有黑叔帮衬,俩人干这点活有说有笑,很快就弄好了。现在嘉宝也能帮上忙,她在灶下添柴烧火,倒也有模有样,娘俩忙活着,也慢慢忙出了年味儿来。

不一会,大雨“哗哗”地浇下来了,大雨一浇,仙女的身子就化了,商人已经被摔成了烂倭瓜,死在海滩上了。

  “那是咋话?”

年三十那天包饺子,黑婶很快就把面揉好了,饺子馅做了两种,一种白菜豆腐素馅的,她和嘉宝爱吃,一种熏肉馅的,黑叔爱吃,煮好了要给他放到供桌上去。嘉宝很会擀饺子皮,娘俩分工,早早就包上了。

  “咋话?人想人日子沉,日头走的慢。”

宝柱家的进门的时候,娘俩已经开始收拾了,桌子上三大盖帘的饺子,整整齐齐地摆放着,那么圆满。“嫂子。”宝柱家的喊,“她婶子来了啊,快坐。”黑婶扫了扫炕,让宝柱家的坐。“我不坐了,本来还寻思让你们娘俩别包饺子了,去我那边过年,你这倒快,都包完了。”宝柱家的笑着说,“吃完饺子,咱们凑一堆儿看春节晚会,我带我那几个崽子过来陪嘉宝玩,咱一块儿守岁。”嘉宝开心地叫着好啊好啊,她最喜欢热闹。黑婶也笑着点头说:“我准备了不少好吃的,让孩子们来,都给他们吃。”

  船工相信银花说的是真心话,本想把她搂过来亲几口,可是一想起娘白天说的那句话,心里就有些不自在,嘴里说出的话也让人不舒服:“想我?想我就好好扶持咱妈。”

夜里十二点,出去跟爷们儿们侃大山的宝柱也回来了,他拿了几个窜天猴儿(一种炮仗),一串火鞭过来,跨年了,得有个响声。他用香把炮仗都点上,噼里啪啦的响声震得窗户哗啦啦也跟着响。孩子们挤在门里哇啊哇啊地叫,黑婶和宝柱家的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笑。

  听话听音,银花从丈夫的话里听出几分情况来,一定是小龙他奶奶跟儿子说了什么。银花装作啥也没听出来,很冷静地说:“咱妈挺好的,就是有时候胃疼,我给她买了胃得安,她说是假药,不顶用。说你买的吃了就见效。”其实老太太说的比银花学的要挖苦多了,像什么“你图省钱给我买假药”呀,“吃了你买的药比不吃还疼”呀,反正都是些让人听了心冷的话。

黑婶眼里,院子里的那个男人渐渐变成了黑叔的样子。他更高一些,也更魁梧一些,他点炮仗的时候,不用香,他都是把烟凑过去将炮仗点着了,再把烟放回嘴里接着抽。炮仗噼里啪啦得响,他就站在那些花火里,转身冲着窗户里的她笑,黑婶也笑。

  “妈年纪大了,”他以一种劝慰的口吻对银花说,“有时像老小孩,说话不周全,我们晚辈人不要计较,担待担待。”

炮仗放完了,宝柱把黑婶准备好的芝麻秸秆撒在院子里,迎接一大早来拜年的人,意在祝福主家儿和来拜年的人,新的一年里都能芝麻开花节节高,这也是老礼儿了。

  “咱妈不糊涂。你常年不在家,她身子好时,什么都帮我做。你放心,妈不难为我。”银花深情地看着丈夫,目光里饱含着一种期待……

忙活完了,孩子也玩累了,一家四口给黑婶拜了个早年,就回家了。

  他们躺在炕上时鸡已经叫过了头遍。

嘉宝睡下了。黑婶从衣橱里拿出一个黑布包,她打开得很轻柔,嵌着黑叔照片的相框露了出来,黑婶轻轻抚摸着黑叔的脸,“当家的,这是第一年,我好好地过来了,你放心,以后每一年,我都让它好好的。”

  船工是个孝顺儿子。他7岁时死了爹,娘怕儿子受气,说什么都不改嫁。那些年光景艰难,吃不饱穿不暖,他娘自己吃野菜,省下粮食让儿子吃饱。母子两个形影不离,相依为命。船工深知娘的艰辛,念完高小就到码头找活做,跑船挣钱多,16岁便跟着大船做搬运。待他到了该找对象的年龄时,他要求对方的第一个条件就是“孝顺我妈”。

“你来守着我,我来守着家。”黑婶把黑叔抱在怀里,温柔地笑着落下泪来。

  银花过门以后,婆媳之间大体上相安无事,只是老太太有时感到心里空落落的,总觉着儿子不像以前那么依恋娘了,仿佛银花把只属于娘一个人的儿子夺走了。其实婆媳不睦是个社会问题,女儿再不好,母亲也觉得亲,儿媳再好,婆婆也认为是外人。婆媳不和,最难受的是夹在中间的儿子,母亲媳妇双方都向儿子告状,施加压力。儿子如果顺着告状的一方说,那只会加深双方的隔膜和仇视,如果给告状一方做点解释或劝说,就会是:母亲说儿子偏护媳妇,娶了媳妇忘了娘;而媳妇又会说丈夫心里只装着娘。银花是个通情达理的女人,她知道夹在中间的丈夫不容易,尤其他一年到头多在河上跑船,风里来浪里去,又辛苦又危险,她体谅他也体贴他,不论自己受了多大委屈,从不向丈夫诉苦,更不告状,不忍心让丈夫在中间受夹板气。这一点船工感受到了,也知道银花心里有苦处不说,很感激她。可是他是个孝子,娘纵有一百个不是也不肯说一个不字。特别是听娘说银花有什么毛病时,即使他感觉到银花是冤枉的,但感情上总要埋怨她做的不周到。在这时候,他一般是不敢跟银花太亲近,怕给娘“火上浇油”,更怕娘日后拿银花撒气。

  这天夜里,船工没有跟银花盖一床被,他和银花中间隔着一个小龙,其实小龙早就睡着了。银花是个很腼腆的女人,内心的激情从不外露,对于男女之间的事情,即使是情感上十分渴望,也不愿主动表示出来,连一点暗示也不愿表现出来。

  这晚上船工的脑子一直很乱,还时不时地听里屋老娘有什么动静没。有一次也是他跑船回来,老娘夜里咳嗽了几声,他睡着了没听见,第二天老娘把他叫到里屋,劈头盖脸地数落一通:“我得急病死了你也听不着”,“就知道跟婆姨亲,心里没有娘了”。船工一个劲地赔笑脸,只解释睡着了,却不敢反驳半句。

  银花想起孙二嫂白天说的那句话,心里顿时有些异样的感觉。她才34岁,不老不小,丈夫一走就是几个月,见了面亲热亲热,本是夫妻之间的常情。她内心斗争了好一会儿,终于拿出最大的勇气,要越过儿子小龙……可就在此时,丈夫说: “银花,你也有娘,对老人不可太较真儿,我不可能是石头缝里生的,谁让你嫁给我了?”

  一句话把银花说得透心凉,什么情绪也没了。她本来有一肚子话要对丈夫诉说,“我较真了吗?许多事情我都瞒着你,宁肯把泪水咽在肚子里,也不叫你在中间犯难……你在外面是很苦,我在家里就容易吗?上有老下有小,我跟军人家属差不多,一半是女人,一半是男人,里里外外全靠我一个人……你要强,我也要强,宁肯身受苦,不让脸受热。虽然你一年在家待不了几天,可咱家哪一样过得不如别人?” 这些话都是银花在心里说的。真正说出口的却是:

  “你的妈就是我的妈,比待我亲妈还细心。儿女体谅老人,老人也得体谅儿女呀!” 这要算银花回敬的最不客气的话了。

  船工听见里屋老娘咳嗽了一声,再没敢吭声,静静地听了会儿,娘不再咳嗽了,提着的一颗心才算落实了。

  船工对娘一味的迁就,让银花觉得很苦恼。夫妻生活像人的生命一样,有呼也有吸,夫妻感情要靠双方彼此的“呼”与“吸”来滋养,夫妻之间若没有这些微妙而又美妙的感情来维系,可能就没有了生机和激情。银花的感情因种种原因,十有八九得不到丈夫的回应,她又不愿以“抗议”的方式表达自己的委屈和失望。这就使她独自忍受了许多无法告人的情感折磨。

  船工每次回家都很短暂,家跟客店差不多。

  从相逢的第一分钟起,银花就做好了再一次离别的准备。

  立秋了,河风开始长满尖利的牙齿,咬船工们的皮肤是不留情的。银花起个大早,蹬两个多小时自行车去赶集。在集上,银花买了8斤上好的棉花,准备给丈夫缝一床又厚又暖的棉被;买了一把黄烟,买了4节1号电池,买了5枚纽扣,买了两包“创可贴”、一盒“速效感冒片”……她像一阵风似的,横扫了集市的每个角落。一位认识她的老婆婆说:“瞧人家小龙娘多贤惠,船老大是哪辈子修来的福?”

  银花家门敞着,船工正在淘米做饭。

  邻居孙二嫂人没到声先到了:“银花,你要的宝贝买来了。”她推门进屋,见船工下了厨房,准知道银花不在家,她在家从来不让丈夫上灶。“大兄弟在呀,今天太阳从哪边出来,男子汉也下了厨房?”

  “小龙娘赶集去了。”船工尴尬地一笑。

  “这是我们那口子从省城带来的‘胃热宝’。小龙娘看电视广告上说,胃热宝专治胃寒胃痛,可方便了,插上电就热,放在心口窝暖胃,几个小时也不凉,她让我们那口子给大娘带一个。”她说着便把“胃热宝”递给船工,“这是找回的钱,40元花了32元,还剩8元。”

  船工接过“胃热宝”掂了掂,沉甸甸的。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突然涌上一阵酸楚,眼泪也在眼眶里乱滚……

  船工临下河那天,银花到杂货店买了半斤花生米、4个松花蛋,还有一扁瓶红红的枸杞酒,又用自家鸡下的蛋,煮了20个茶叶蛋。吃饭时她深情地坐在丈夫对面,给他斟酒,给婆婆挟菜,慢声细语地说:

  “别惦念家,妈待我像亲女儿,有啥说啥;我待妈也像亲妈,妈说深了浅了都是对我好,不见外。你在外面安心跑船,平平安安就是我们娘儿俩最大的福气。”

  婆婆也说:“银花懂事,我是刀子嘴豆腐心,我们娘儿俩没红过脸。”

  般工已经有几分醉意了:“我在外,只牵挂家里,妈高兴了,满天的云彩全散了。”

  银花打趣地说:“又说醉话了。”她给丈夫又斟一盅酒,不怒而威地说,“喝了这盅酒,上船就不许再喝了。记住。”

  船工爽爽朗朗地答应:“记住了,记住了。我向毛主席保证!”

  船工、银花两口子对视着,会心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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