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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那些事之海瑞篇,一个奇特的人_中国历史故

2019-09-21 22:55

1514年,海南琼山一个贫穷的家庭中,海瑞先生诞生了,当时正是历史上最富传奇色彩的正德皇帝当政年间。当然了,对于这个家庭而言,谁当皇帝并不重要,他们要关心的只是如何养活这个孩子。

1514年,海南琼山一个贫穷的家庭中,海瑞先生诞生了,当时正是历史上最富传奇色彩的正德皇帝当政年间。当然了,对于这个家庭而言,谁当皇帝并不重要,他们要关心的只是如何养活这个孩子。

作为一位有着极高知名度的历史人物,海瑞先生有一个非同寻常的荣誉称号——明代第一清官。

  奇人再现

海瑞的童年实在很不幸福,三岁时,他的父亲去世了,母亲一个人养育他,生活虽然困苦,但对他的教育从来没有放松过。海瑞很用功,认真读书,一心一意想考取功名,不过很可惜,他并不属于优等生,智商也很一般,足足考了二十多年,考到胡子一大把,到了三十七岁,才考中了一个举人。

海瑞的童年实在很不幸福,三岁时,他的父亲去世了,母亲一个人养育他,生活虽然困苦,但对他的教育从来没有放松过。海瑞很用功,认真读书,一心一意想考取功名,不过很可惜,他并不属于优等生,智商也很一般,足足考了二十多年,考到胡子一大把,到了三十七岁,才考中了一个举人。

但在我看来,另一个称呼更适合他——明代第一奇人。

  严嵩倒了,徐阶接替了他的位置,成为了朝廷首辅,朝政的管理者,此时的内阁除他之外,只剩下了一个人——袁炜。而这位袁炜,偏偏还是徐阶的学生。

按照明代规定,举人也是可以做官的,不过必须得等,等到现任官员死的多了,位子空出来了,举人们的机会就来了。海瑞的机会不好,流年不利,那几年官员死的不多,他足足等了四年,才混到一个位子福建南平的教谕。

按照明代规定,举人也是可以做官的,不过必须得等,等到现任官员死的多了,位子空出来了,举人们的机会就来了。海瑞的机会不好,流年不利,那几年官员死的不多,他足足等了四年,才混到一个位子——福建南平的教谕。

在考试成绩决定一切的明朝,要想功成名就,青史留芳,一般说来都是要有点儿本钱的,如果不是特别聪明(张居正),就是运气特别好(张璁),除此之外,别无他途。

  于是徐阶的时代来到了,继严嵩之后,他成为了帝国的实际管理者。

教谕是什么官呢,大致相当于今天的教委主任,这是一个清水衙门。那年头也没有什么择校费、扩招费,也没有教师节,只能靠死工资过日子。可就是这么个没有人愿意去的衙门,海瑞倒是干得津津有味,他早出晚归,每天督促学生们上学,忙得不亦乐乎。当然了学生们是有意见的,原本逃学是家常便饭,现在每天要点名,如果迟到早退还要被罚,这个四十多岁的老头又极其刻板、严厉,于是海瑞有了他平生的第一个外号海阎王。

教谕是什么官呢,大致相当于今天的教委主任,这是一个清水衙门。那年头也没有什么择校费、扩招费,也没有教师节,只能靠死工资过日子。可就是这么个没有人愿意去的衙门,海瑞倒是干得津津有味,他早出晚归,每天督促学生们上学,忙得不亦乐乎。当然了学生们是有意见的,原本逃学是家常便饭,现在每天要点名,如果迟到早退还要被罚,这个四十多岁的老头又极其刻板、严厉,于是海瑞有了他平生的第一个外号——海阎王。

而海瑞大概是唯一的例外,他既不聪明,连进士都没中,运气也不怎么好,每到一个工作岗位,总是被上级整得死去活来,最终却升到了正部级,还成为了万人景仰的传奇人物。

  其实后世很多人会质疑这样一个问题,徐阶和严嵩有什么不同?严嵩贪污,徐阶也不干净,严嵩的儿子受贿,徐阶的儿子占地,严嵩独揽大权,徐阶也是。

南平的学生们受了几年苦,终于得到了解放,因为海阎王高升了。由于在教育战线上的表现卓着,他被上级派到浙江淳安担任知县。学生们欢送了海阎王的离去,据说还请了戏班子来唱戏。

南平的学生们受了几年苦,终于得到了解放,因为海阎王高升了。由于在教育战线上的表现卓着,他被上级派到浙江淳安担任知县。学生们欢送了海阎王的离去,据说还请了戏班子来唱戏。

正德九年(1514),海瑞出生在海南琼山的一个干部家庭。说来这位兄台的身世倒也不差,他的几个叔叔不是进士就是举人,还算混得不错,可偏偏他爹海翰脑袋不开窍,到死也只中了个秀才,而且死得还挺早。

  表面上是一样的,实际上是不同的。

海瑞按时去上任了,没有人会想到,这个不起眼的决定最终造就了历史的一段传奇。

海瑞按时去上任了,没有人会想到,这个不起眼的决定最终造就了历史的一段传奇。

父亲死的时候,海瑞只有四岁,家里再没有其他人,只能与母亲相依为命。

  如果用一句简单的话来说明,那就是:严嵩怠工,徐阶干活。

在淳安,大小官员们在衙门外准备接新到任县令,他们认为这个人和之前的知县并没有什么区别,可是他们错了。

在淳安,大小官员们在衙门外准备接新到任县令,他们认为这个人和之前的知县并没有什么区别,可是他们错了。

虽然史料上没有明确记载,但根据现有资料分析,海瑞的那几位叔叔伯伯实在不怎么厚道,明明家里有人当官,海瑞却没沾过一点儿光,童年的生活十分困苦,以至母亲每天都要做针线活贴补家用。

  如果考察一下明朝的历代首辅,就会发现这帮人大都不穷(说他们穷也没人信),要单靠死工资,估计早就饿死了,所以多多少少都有点经济问题,什么火耗、冰敬、碳敬等等等等,千里做官只为钱,不必奇怪。

明代官员的工资很低,正一品官员每个月才八十多石米,而海瑞县官的工资是七石五斗米,换成银两估计不到十两银子。这笔钱大概也就够富商们吃顿饭,当然了,官员们从来都不会被问题难倒,他们有着各种各样的捞钱方法,比如缴税纳粮的时候都有提留,足以保证全家吃喝不愁。

明代官员的工资很低,正一品官员每个月才八十多石米,而海瑞县官的工资是七石五斗米,换成银两估计不到十两银子。这笔钱大概也就够富商们吃顿饭,当然了,官员们从来都不会被问题难倒,他们有着各种各样的捞钱方法,比如缴税纳粮的时候都有提留,足以保证全家吃喝不愁。

很明显,在海氏家族中,海瑞家大概是很没地位的,大家都看死这对母子闹不出什么名堂。实际情况似乎也差不多,海瑞同学从小既不会作诗,也不会作文,没有一点儿神童的征兆,看情形,将来顶了天也就能混个秀才。

  但徐阶是干实事的,与严嵩不同,他刚一上任,就在自己的办公室挂上了这样一块匾:以威福还主上,以政务还诸司,以用舍刑赏还公论,而他确确实实做到了。

可是海瑞先生注定是个到哪里都发光的人,他颁布规定,从前你们怎么干我不管,现在我到这里了,那些钱都不要收了,大家要学习我,不靠外快靠工资!

可是海瑞先生注定是个到哪里都发光的人,他颁布规定,从前你们怎么干我不管,现在我到这里了,那些钱都不要收了,大家要学习我,不靠外快靠工资!

虽说境况不太乐观,但海瑞的母亲认准了一条死理:再穷不能穷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不管家里多穷多苦,她都保证海瑞吃好喝好,并日夜督促他用心学习。

  在严嵩的时代,大部分的官职分配,都只取决于一个原则——钱,由严世蕃坐镇,什么职位收多少钱,按位取酬,诚信经营,恕不还价。徐阶废除了这一切,虽然他也任用自己的亲信,但总的来说,还是做到了人尽其用,正是在他的努力下,李春芳、张居正、殷正茂等第一流的人才得以大展拳脚。

大家一致认为他的脑袋有问题。

大家一致认为他的脑袋有问题。

这就是海瑞的童年生活,每天不是学堂,就是他娘,周围的小朋友们也不找他玩,当然海瑞同学也不在乎,他的唯一志向就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在严嵩的时代,除了个别胆大的,言官们已经不敢多提意见了,杨继盛固然是一个光荣的榜样,但他毕竟也是个死人。于是大家一同保持沉默,徐阶改变了这一切,他对嘉靖说:作为一个圣明的君主,你应该听取臣下的意见,即使他们有时不太礼貌,你也应该宽容,这样言路才能放宽,人们才敢于说真话。

可这位仁兄居然真的这样干了,所有的灰色收入一概不要,大家一起艰苦奋斗!

可这位仁兄居然真的这样干了,所有的灰色收入一概不要,大家一起艰苦奋斗!

很多史料都对海瑞的这段经历津津乐道,不是夸他刻苦用功,就是表扬他妈教子有方。而在我看来,这全是扯淡,一个好孩子就是这样被毁掉的。

  嘉靖听从了他的劝告,于是唾沫再次开始横飞,连徐阶本人也未能幸免,但是与此同时,贪污腐化得以揭发,弊政得以纠正,帝国又一次恢复了生机与活力。

接下来的事情就精彩了,县政府的办公室主任、公安局长、教育局长全部都辞职了,师爷衙役都不干了,大家站在一边,准备看着这位仁兄怎么收场。

接下来的事情就精彩了,县政府的办公室主任、公安局长、教育局长全部都辞职了,师爷衙役都不干了,大家站在一边,准备看着这位仁兄怎么收场。

孤僻,没人和他玩,天天只读那些上千年前的老古董,加上脑袋也不太好使,于是在学业进步的同时,海瑞的性格开始滑向一个危险的极端——偏激。从此以后,在他的世界里,不是对,就是错,不是黑,就是白,没有第三种选择。

  徐阶是有原则的,与严嵩不同,严大人为了个人利益,可以不顾天下人的死活,可以抛弃一切廉耻去迎合皇帝,这种事情徐阶也做过,但那是为了斗争的需要,现在是让一切恢复正常的时候了。

可是海瑞先生实在厉害,他真的就干下来了,这位兄台真是多才多能,他一个人兼任县丞、主簿、教谕,开堂的时候,判案的是他,记录的是他,连打板子也是由他的家人负责,真正做到了以县为家,鞠躬尽瘁。

可是海瑞先生实在厉害,他真的就干下来了,这位兄台真是多才多能,他一个人兼任县丞、主簿、教谕,开堂的时候,判案的是他,记录的是他,连打板子也是由他的家人负责,真正做到了以县为家,鞠躬尽瘁。

此外,小时候的艰苦生活还培养了他的顽强个性,以及无论何时何地都不轻易认输的精神,但同时也产生了一个副作用:虽然在他此后的一生中曾经历过无数风波,遇到过许多人,他却始终信任,并只信任一个人——母亲。

  嘉靖想修新宫殿,徐阶告诉他,现在国库没有钱给你修。

这么搞了几年,淳安的老百姓们自然十分高兴,可是淳安的官员们不干了,这样下去他们就没办法活了,于是大家纷纷向中央打报告,表示海县令是难得的好官,希望他能够升官,这意思就是我们惹不起你,躲得起你,求求你走人吧。

这么搞了几年,淳安的老百姓们自然十分高兴,可是淳安的官员们不干了,这样下去他们就没办法活了,于是大家纷纷向中央打报告,表示海县令是难得的好官,希望他能够升官,这意思就是我们惹不起你,躲得起你,求求你走人吧。

在困苦的岁月里,是母亲陪伴他、抚养他,并教育他,所以之后虽然他娶过老婆,有过孩子,却都只是他生命中的过客,说句寒心的话,他压根儿就不在乎。

  嘉靖想继续修道服丹,徐阶告诉他,那些丹药都是假的,道士也不可信,您还是歇着吧。

结果上级吏部不知道这些东西,心想,既然干得好,那就接着干吧,于是就将他提升为嘉兴的通判。消息传来,如晴天霹雳,整个嘉兴地区鸡飞狗跳,人心惶惶,上到省长下到县令如临大敌,无奈之下,大家又凑钱买通上面,希望能够将他调走。

结果上级吏部不知道这些东西,心想,既然干得好,那就接着干吧,于是就将他提升为嘉兴的通判。消息传来,如晴天霹雳,整个嘉兴地区鸡飞狗跳,人心惶惶,上到省长下到县令如临大敌,无奈之下,大家又凑钱买通上面,希望能够将他调走。

孤僻而偏激的海瑞就这样成长起来,他努力读书,刻苦学习,希望有一天能金榜题名,至少能超越自己的父亲。

  甚至连嘉靖的儿子(景王)死了,徐阶的第一个反应都不是哀悼,而是婉转地表示,我虽然悲痛,却更为惦记这位殿下的那片封地,既然他已经挂掉了,那就麻烦您下令,把他的地还给老百姓。反正空着也是空着,多浪费。

就这样海县令被调到了江西兴国,兴国是个穷地方,土豪劣绅也没有多少,可是海县令去到哪里都是搞这一套。兴国的几个小地主和小官也受不了了,不久之后海瑞又接到了调令,说是他表现好,上级决定调他去户部。后来据说这是兴国的地主们出钱打通关系,帮他升了官,只求他能走人。

就这样海县令被调到了江西兴国,兴国是个穷地方,土豪劣绅也没有多少,可是海县令去到哪里都是搞这一套。兴国的几个小地主和小官也受不了了,不久之后海瑞又接到了调令,说是他表现好,上级决定调他去户部。后来据说这是兴国的地主们出钱打通关系,帮他升了官,只求他能走人。

然而,他的智商实在有限,水平就摆在那里,屡考屡不中,考到二十多岁,连个秀才都混不上,没办法,人和人不一样。

  对于这种过河拆桥的行为,嘉靖虽然不高兴,却也无可奈何,他看着眼前的徐阶,这个人曾为他修好了新宫殿,曾亲自为他炼丹,曾无条件地服从于他,但现在他才发现,这个性格温和的小个子并不是绵羊,却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狼。

就这样,海瑞到了中央,在这里他干出了更为让人吃惊的事情。海瑞看到了户部官员与中央各级官吏的黑暗,他没有多说什么,却在不久之后向皇帝上了一封书信。

就这样,海瑞到了中央,在这里他干出了更为让人吃惊的事情。海瑞看到了户部官员与中央各级官吏的黑暗,他没有多说什么,却在不久之后向皇帝上了一封书信。

但海瑞先生是顽强的,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继续考!就这么一直磨下去,终于在二十八岁那年,他光荣地考入了县学,成为了生员。

  嘉靖感到上了当,却没有办法,严嵩已经走了,所有的朝政都要靠这个人来管理,想退个货都不行,只好任他随意折腾。

这是一封十分有名的书信,通常我们称之为《直言天下第一事疏》,此书信可谓惊天地泣鬼神,书中有几句名言,包括什么“嘉者,家也,靖者,净也,嘉靖,家家净也”!还有什么“天下人不值陛下久矣”!

这是一封十分有名的书信,通常我们称之为《直言天下第一事疏》,此书信可谓惊天地泣鬼神,书中有几句名言,包括什么“嘉者,家也,靖者,净也,嘉靖,家家净也”!还有什么“天下人不值陛下久矣”!

说来惭愧,和我们之前提到的杨廷和、徐阶相比,海瑞先生的业绩实在太差,人家在他这个年纪都进翰林院抄了几年文件了。就目前看来,将来海瑞能混个县令就已经是奇迹了,说他能干部长,那真是鬼才信。当然海瑞自己从没有任何幻想,对他而言,目前的最大理想是考中举人。

  绝对的权力产生的不仅仅是绝对的腐败,还有绝对的欲望,也是永远无法满足的欲望,这才是一切祸患的起始,严嵩所以屹立数十年不倒,贪污腐败,横行无忌,正是因为嘉靖有着无尽的欲望,而严嵩恰好是一个无条件的迎合者。

单凭这些话足够把海瑞同志判几十次凌迟还有富余,果然嘉靖皇帝一看气得直哆嗦,大叫一声:“这是谁写的,赶紧给我抓起来,别让他给跑了!”

单凭这些话足够把海瑞同志判几十次凌迟还有富余,果然嘉靖皇帝一看气得直哆嗦,大叫一声:“这是谁写的,赶紧给我抓起来,别让他给跑了!”

那就接着考吧,不出意外,依然是屡考不中,一直到他三十六岁,终于柳暗花明了,他光荣地考中举人。

  于是徐阶出现了,他虽然也曾迎合过,但那不过是伪装而已,他真正的身份,是制衡者。他隐忍奋斗的最终目标,并不是严嵩,而是嘉靖。

结果旁边的一个太监连忙站出来说,这个人脑筋有点问题,估计是不会跑的。

结果旁边的一个太监连忙站出来说,这个人脑筋有点问题,估计是不会跑的。

下一步自然是再接再厉,去京城考进士,海瑞同学,奋斗!努力!

  很多人并不清楚,在漫长的明代历史中,徐阶是一个极为重要的人物,重要到几乎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他最伟大的成就,并不是打倒了严嵩,而是他所代表的那股势力。

这话倒也没有说错,海瑞先生早就趁着木材便宜,买好一口棺材,只等着砍头了。

这话倒也没有说错,海瑞先生早就趁着木材便宜,买好一口棺材,只等着砍头了。

进京,考试,落榜,回家,再进京,再考试,再不中,再回家。一眨眼六年过去了。

  自朱元璋废除丞相后,随着时代的变迁,明朝逐渐形成了一个极为特别的权力体系,皇帝、太监和大臣,构成了一个奇特的铁三角,皇帝有时候信任太监(比如明武宗),有时候信任大臣(比如明孝宗)。

这么一说,嘉靖倒不生气了,他又仔细看了看这篇文章,叹息再三说道:“这倒是个忠臣,可以和比干相比,可我不是纣王啊。”

这么一说,嘉靖倒不生气了,他又仔细看了看这篇文章,叹息再三说道:“这倒是个忠臣,可以和比干相比,可我不是纣王啊。”

奋斗过了,努力过了,自己最清楚自己的实力,不考了,啥也不说了,去吏部报到吧。

  而在政治学中,这个铁三角的三方有着另外一个称呼:君权、宦权和相权。这就是帝国的权力架构,他们互相制衡,互相维持,在此三权之中,只要有两者联合起来,就能控制整个帝国。

就这样,他把海瑞关了起来,也不杀掉他,直到他死后,他的儿子才把海瑞放了出来,并且在当时的首辅徐阶的支持下,被任命为应天巡抚。

就这样,他把海瑞关了起来,也不杀掉他,直到他死后,他的儿子才把海瑞放了出来,并且在当时的首辅徐阶的支持下,被任命为应天巡抚。

之前我们曾经讲过,在明朝,举人也是可以做官的,不过要等,等现任官死得多了,空缺多了,机会就来了。但许多举人宁可屡考不中,考到胡子一大把,也不愿意去吏部报到。有官做偏不去,绝不是吃饱了撑的,要知道,人家是有苦衷的。

  在过去的两百年中,前两种组合都已出现,皇帝曾经联合太监,也曾联合大臣,而无论是哪一种联盟,第三方总是孤立无助的。

当时应天巡抚管辖的地方,就是今天的江苏、上海一带,这里十分富饶,当然了,恶霸地主也很多。此时的海瑞已经是全国知名了,当他要到松江上任的消息传到地方后,一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恐慌发生了,无数的豪门大户纷纷举家逃跑,有劣迹的官员听到消息不用海瑞动手,自己主动离职退休,等到海瑞来时,已经是一片狼藉。

当时应天巡抚管辖的地方,就是今天的江苏、上海一带,这里十分富饶,当然了,恶霸地主也很多。此时的海瑞已经是全国知名了,当他要到松江上任的消息传到地方后,一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恐慌发生了,无数的豪门大户纷纷举家逃跑,有劣迹的官员听到消息不用海瑞动手,自己主动离职退休,等到海瑞来时,已经是一片狼藉。

首先这官要等,从几年到几十年,就看你运气如何、寿命长短,如果任职命令下来的时候,正赶上你的追悼会,那也不能说你倒霉。

  只有一种情况,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事实上,也没有人曾期待过那种局面的出现,因为在那个君临天下的时代,它似乎永远不可能实现。

海瑞确实是一个好官,他在应天地区大干了一场,不但安顿了很多贫民,还干出了很多政绩,但不久之后就开始出问题了,因为他开始收缴大户的土地,而其中最大的一个地主就是徐阶。

海瑞确实是一个好官,他在应天地区大干了一场,不但安顿了很多贫民,还干出了很多政绩,但不久之后就开始出问题了,因为他开始收缴大户的土地,而其中最大的一个地主就是徐阶。

其次这官不好,但凡分给举人的官,大都是些清水衙门的闲差、小官,什么主簿、典史、教授(从九品,不是今天的教授)之类的,最多也就是个八九品,要能混到个七品县令,那就是祖坟起了火,记得一定回去拜拜。

  但它的确成为了现实,而这个奇迹联盟的开创者,正是徐阶。

徐阶也算是老江湖了,当年和严嵩斗了十几年,最终胜利,而高拱也被他整得够呛,张居正还是他的学生,这么一个政治老手,竟然拿海瑞没办法。他好话说尽,也退了一些土地,可是海瑞压根不认为他是自己的恩人,反而大张旗鼓地表示,你既然是大官,必须做出表率,把所有的土地都给退了!

徐阶也算是老江湖了,当年和严嵩斗了十几年,最终胜利,而高拱也被他整得够呛,张居正还是他的学生,这么一个政治老手,竟然拿海瑞没办法。他好话说尽,也退了一些土地,可是海瑞压根不认为他是自己的恩人,反而大张旗鼓地表示,你既然是大官,必须做出表率,把所有的土地都给退了!

再次这官要挑,别以为官小就委屈了你,想要还不给你呢!你还得去吏部面试,大家站成一排,让考官去挑,文章才学都不考,也没时间考,这里讲究的是以貌取人,长得帅的晋级,一般的待定,歪瓜裂枣的直接淘汰。顺便说一句,相貌考核有统一规范,国字脸最上等,宽脸第二,尖嘴猴腮者,赶回家种红薯。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最早打破三角平衡,为这一奇迹出现创造条件的人,竟然是嘉靖。作为明代历史上最为聪明的皇帝,他有着前任难以比拟的天赋。

徐阶受不了了,他马上找到朝中大臣,免去了海瑞的官职,海瑞的人生就此陷入了低谷。

徐阶受不了了,他马上找到朝中大臣,免去了海瑞的官职,海瑞的人生就此陷入了低谷。

最后这官窝囊,在明代最重视出身,进士是合格品,庶吉士是精品,至于举人,自然不是次品,而是废品。

  凭借着绝顶的智慧和权谋,他十六岁就解决了三朝老臣杨廷和,然后是张璁、郭勋、夏言,而在打击大臣的同时,他还把矛头对准了太监,严厉打压,使投身这个光荣职业,立志建功立业的无数自宫青年,统统只能去当洗马桶,倒垃圾。纵观整个嘉靖朝,四十余年,竟然没有出过一位名太监,可谓绝无仅有。

这之后,他消停了一段时间,万历年间,张居正死后,他又被推举为官。这次他被任命为南京右都御史,这是个二品大官,不过没有什么权力,因为南京都察院根本就是个清闲衙门,没什么事情干。

这之后,他消停了一段时间,万历年间,张居正死后,他又被推举为官。这次他被任命为南京右都御史,这是个二品大官,不过没有什么权力,因为南京都察院根本就是个清闲衙门,没什么事情干。

有一位明代官僚曾经总结过,但凡进士出身,立了功有人记,出了事有人保,从七品官做起,几十年下来,哪怕灾荒水旱全碰上,也能混个从五品副厅级。

  他不想和任何人联盟,也不信任任何人,他相信凭借自己,就能控制整个帝国,而他所需要的,只是几个木偶而已。

可是海瑞还是一如既往地认真,他规定了考勤制度,严厉惩罚迟到早退,很快,御史们也受不了了,纷纷出来弹劾他,御史弹劾御史的奇迹也出现了。

可是海瑞还是一如既往地认真,他规定了考勤制度,严厉惩罚迟到早退,很快,御史们也受不了了,纷纷出来弹劾他,御史弹劾御史的奇迹也出现了。

但要是举人,功劳总是别人领,黑锅总是自己背,就算你不惹事,上级都要时不时找你的麻烦。从九品干起,年年丰收安泰,能混到七品退休,就算你小子命好。

  一切都如此地顺利,帝国尽在掌握之中,直到他遇上了严嵩和徐阶。

不久之后,一生奋斗不息的海瑞最终死去了,死时家中没有多余的钱,甚至连下葬的钱也没有,破屋烂衫,几口空箱子,这就是这位国家正部级官员的全部家产。他去世时无数百姓前来送行。

不久之后,一生奋斗不息的海瑞最终死去了,死时家中没有多余的钱,甚至连下葬的钱也没有,破屋烂衫,几口空箱子,这就是这位国家正部级官员的全部家产。他去世时无数百姓前来送行。

海瑞面对的就是这么一个局面,好在他运气还不错,只等了五年,就等来了一个职位——福建南平县的教谕。

  经过二十几年的试探,严嵩摸透了他的脾气和个性,并在某种程度上成功地影响并利用了他。

这就是海瑞,一个特别的人,一个坚持理想的伟人,虽然他一生不为官场所容,但所有的百姓将永远记得他的伟大与无私,他的人生将永远彪炳史册,永垂不朽。

这就是海瑞,一个特别的人,一个坚持理想的伟人,虽然他一生不为官场所容,但所有的百姓将永远记得他的伟大与无私,他的人生将永远彪炳史册,永垂不朽。

所谓教谕,是教育系统的官员,通俗地说,就是福建南平县的教育局长,这么看起来,海瑞的这个官还不错。

  而徐阶则更进一步,在打垮了严嵩之后,他成为了一个足以制衡嘉靖的人,嘉靖要修房子,他说不修就不修,嘉靖儿子的地,他说分就分。这是一个不太起眼,却极为重要的转折点,它意味着一股强大势力的出现,强大到足以超越至高无上的皇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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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这么想,那就错了。当年的教育系统可没什么油水,没有扩招,也没有择校费,更不用采购教材,《四书》《五经》就那么几本,习题集、模拟题、密卷之类的可以拿去当手纸,什么重点大学、重点中学、重点小学、重点幼儿园,考不中科举全他娘的白费。

  这才是徐阶所代表的真正意义,绝非个人,而是相权,是整个文官集团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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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县学教谕的上级,是府学的教授,前面说过,教授是从九品,教谕比教授还低,那该怎么定级别呢?这个不用你急,朝廷早就想好了,这种职务有一个统一的称呼——不入流。

  当年的朱元璋废除了丞相,因为他希望能够控制所有的权力,现在的嘉靖也是如此,他们都相信,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仅凭自己的天赋与能力,就能打破权力的平衡,操控一切,而事实证明,他们都错了。

也就是说你还算是政府公务员,但级别上没你这一级,不要牢骚,不要埋怨,毕竟朝廷每月还是发工资给你的嘛。

  一个人的力量再强,也是无法对抗社会规律的,它就如同弹簧一般,受到的压力越大,反弹的力度就越大。

就这样,海瑞带着老母去了南平,当上了这个不入流的官,这年他四十一岁。

  作为超级牛人,朱元璋把劳模精神进行到底,既干皇帝,又兼职丞相,终究还是把弹簧压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嘉靖就没有那么幸运了,和老朱比起来,他还有相当差距,所以在他尚未成仙之前,就感受到了那股强大的反扑力。他的欲望已被抑制,他的权力将被夺走。

已经四十多岁了,官场的青春期已过,就算要造反也过了黄金年龄,海瑞却踌躇满志、蓄势待发,换句话说,那是相当有战斗力,把这个不入流的官做得相当入流。

  所有敢于挑战规则的人,都将受到规则的惩罚,无人例外。

县学嘛,就是个读书的地方,只要你能考上举人,上多久课、上不上课其实都无所谓,所以一直以来,学生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但现在不同了,既然海瑞来了,大家就都别走了。

  当三十多年前,嘉靖在柱子上刻下“徐阶小人,永不叙用”字样的时候,绝不会想到,这个所谓的“小人”将会变成“大人”。他以及他所代表的势力将压倒世间的所有强权——包括皇帝本人在内。

他规范了考勤制度,规定但凡不来,就要请假,有敢擅自缺课者,必定严惩,而且他说到做到,每天都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一个都不能少。

  伟大的转变已经来临,皇帝的时代即将结束,名臣的时代即将到来,他们将取代至高无上的帝王,成为帝国的真正统治者。

这下学生们可惨了,本来每天早退旷课都是家常便饭,现在突然被抓得死死的,这位局长大人脸上又总是一副你欠他钱的表情,于是不久后,海瑞先生就得到了他人生中的第一个绰号——海阎王。

  但徐阶只是这一切的构筑者与开创者,那个将其变为现实,并创下不朽功业的人,还在静静地等待着。

难熬归难熬,但学生们很快也发现,这位海阎王倒有个好处——从不收礼金。

  总而言之,嘉靖的好日子是一去不复返了,无论他想干什么,徐阶总要插一脚,说两句,不听还不行,因为这位仁兄不但老谋深算,而且门生故吏遍布朝中,威望极高一呼百应,要是惹火了他,没准就得当光杆司令。

所谓礼金,就是学生家长送给老师的东西,不一定是钱,什么鸡鸭鱼肉海鲜特产,一应俱全。说实话,这玩意儿谁也不想送,但如果不送,难保老师不会特意关照你的儿女:置之不理、罚搞清洁、罚坐后排等,那都是手到擒来。

  那就这样吧,反正也管不了,眼不见心不烦,专心修道炼丹,争取多活两年才是正经事。

但海阎王不收,不但不收礼金,也不为难学生,他平等地对待每一个人,虽然他很严厉,却从不因个人好恶惩罚学生。所以在恐惧之余,学生们也很尊敬他。

  徐阶就这样接管了帝国的几乎全部政务,他日夜操劳,努力工作,在他的卓越政治领导之下,国库收入开始增加,懈怠已久的军备重新振作,江浙一带的工商业有了长足的发展,万历年间所谓资本主义萌芽,正是起源于此。

其实总体说来,这个职业是很适合海瑞的,就凭他那个脾气,哪个上级也受不了,干个小教谕,也没什么应酬,可谓是得心应手。

  你成你的仙,我干我的活,大家互不干扰。历史证明,只要中国人自己不折腾自己,什么事都好办。在一片沉寂之中,明朝又一次走上了正轨。

但人在江湖漂,总要见领导,该来的还是要来。

  徐阶着实松了一口气,闹了那么多年,终于可以消停了。但老天爷还真是不甘寂寞,在严党垮台后不到一年,他又送来了一位奇人,打破了这短暂的平静。

一天,延平知府下南平县视察,按例要看看学堂,海瑞便带着助手和学生出外迎接。等人一到,两个助手立马下跪行礼,知府同志却还是很不高兴,因为海瑞没跪。

  但请不要误会,这位所谓的奇人并不是像严世蕃那样身负奇才的人,而是一个奇怪的人,一个奇怪的小人物。

不但不跪,他还正面直视上级,眼睛都不眨。

  嘉靖四十五年(1566)二月,嘉靖皇帝收到了一份奏疏,自从徐阶开放言论自由后,他收到的奏疏比以前多了很多,有喊冤的,有投诉的,有拍马屁的,有互相攻击的,只有一种题材无人涉及——骂他修道的。

知府五品,海瑞没品,没品的和五品较劲儿,这个反差太大,知府心里实在接受不了,但在这么多人面前,发火又成何体统,于是知府大人郁闷地走了,走前还咕嘟了一句:

  要知道,嘉靖同志虽然老了,也不能再随心所欲了,但他也是有底线的:你们搞你们的,我搞我的,你们治国,我炼丹修道,互不干扰。什么都行,别惹我就好,我这人要面子,谁要敢扒我的脸,我就要他的命!

“这是哪里来的笔架山!”

  大家都知道这是个老虎屁股,都不去摸,即使徐阶劝他,也要绕七八个弯才好开口,所以这一项目一直以来都是空白。

两个人跪在两边,中间的海瑞屹立不倒,确实很像个笔架,也真算是恰如其分。

  但这封奏疏的出现,彻底地填补了这一空白,并使嘉靖同志的愤怒指数成功地达到了一个新的水平高度。

虽然他说话声音不大,但大家都听到了,由于这个比喻实在太过形象,所以自此以后,海瑞先生就有了第二外号——海笔架,两个外号排名不分先后,可随意使用。

  奇文共享,摘录如下:

大家都慌了,海瑞却若无其事,他还有自己的理论依据:教育官员不下跪,那是圣贤规定的(哪个圣贤待查),我听圣贤的话,有什么错?

  “陛下您修道炼丹,不就是为了长生不老吗?但您听说过哪位古代圣贤说过这套东西?又有哪个道士没死?之前有个陶仲文,您不是很信任他吗?他不是教您长生不老术吗?他不也死了吗?”

知府大人不爽了,但让他更不爽的还在后面。不久之后,一位巡按御史前来拜访了,前面提过,所谓巡按御史,虽说才六七品,却能量极大,能干涉巡抚总督的职权,何况是小小的知府。

  这是骂修道,还有:

知府诚惶诚恐,鞍前马后地服侍。御史大人摸着撑饱的肚皮,边打嗝边说:下去看看吧。

  “陛下您以为自己总是不会犯错吗?只是大臣们都阿谀奉承,刻意逢迎而已,不要以为没人说您错您就没错了,您犯过的错误,那是数不胜数!”

这一去,就去了南平。消息传下来,知县也紧张了,御史说到底是中央干部,说几句话写几个字就能要人命,于是他带领县城的全部官员,早早地迎候在门口,等着御史大人光临。

  具体是哪些呢,接着来:

御史来了,知县一声令下,大家听从指挥,整齐划一、动作规范地跪了下来,除了海瑞以外。

  “您奢侈淫逸,大兴土木,滥用民力,二十多年不上朝,也不办事(说句公道话,他虽不上朝,还是办事的),导致朝政懈怠,法纪松弛,民不聊生!”

这回知县麻烦大了,上次不过是三个人,笔架就笔架,也没啥,这次有几百个人,大家都跪了,你一个人鹤立鸡群,想要老子的命啊!

  这是公事,还有私生活:

御史大人也吃了一惊,心里琢磨着,这南平县应该没有比自己官大的,好像也没有退休高干,这位哥们儿是哪根葱?

  “您听信谗言不见自己的儿子(即陶仲文所说的‘二龙不可相见’理论),不顾父子的情分,您天天在西苑炼丹修道,不回后宫,不理夫妻的情谊(真奇了怪了,关你屁事),这样做是不对的。”

等他弄清情况,顿时火冒三丈,但当着这么多人也不好发火,只好当没看见,随便转了转,连饭都没吃就走人了。

  此外,文中还有两句点睛之笔,可谓是千古名句,当与诸位重温:

知县擦干了冷汗,就去找海瑞算账,破口大骂他故意捣乱。可海瑞同志脸不红气不喘,听着他骂也不顶嘴,等知县大人骂得没力气了,便行了个礼,回家吃饭去了。

  其一,嘉者,家也,靖者,净也,嘉靖,家家净也。

软硬不吃,既不图升官,也不图发财,你能拿他怎么样?

  其二,盖天下之人,不值陛下久矣。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

  这就不用翻译了,说粗一点就是:在您的英明领导之下,老百姓们都成为了穷光蛋,他们早就不鸟你了。

因为无欲,所以刚强。

  综观此文,要点明确,思路清晰,既有理论,又有生动的实例,且工作生活面面俱骂,其水平实在是超凡入圣,高山仰止。

海瑞确实没有什么欲望,他唯一的工作动力就是工作。在他看来,自己既然拿朝廷的工钱,就要给朝廷干活,升官发财与他毫无关系。

  文章作者即伟大的海瑞同志,时任户部正处级主事。此文名《治安疏》,又称直言天下第一事疏,当然,也有个别缺心眼的人称其为天下第一骂书。

这样的一个人,要想升迁自然是天方夜谭,但老天爷就是喜欢开玩笑,最不想升官的,偏偏就升了,还是破格提升。

  一位著名学者曾经说过,骂人不难,骂好很难,而骂得能出书,且还是畅销书,那就是难上加难了。整个中国一百多年来,能达到这个高度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鲁迅,另一个是李敖。

嘉靖三十七年(1558),海瑞意外地接到吏部公文,调他去浙江淳安担任知县。

  而在我看来,如果把时间跨度增加四百年,那么海瑞先生必定能加入这个光荣行列。

这是一件让人匪夷所思的事情,在此之前,海瑞不过是个不入流的小官,花名册上能不能找到名字都难说,现在竟然连升六个品级,成为了七品知县!

  嘉靖愤怒了,自打生出来他还没有这么愤怒过,自己当了四十多年皇帝,竭尽心智控制群臣,我容易吗我。平时又没啥不良习性,就好修个道炼个丹,怎么就惹着你了?

无数举人拼命钻营送礼拍马屁,几十年如一日,无非是想捞个知县退休。海瑞干了四年,别说礼物,苍蝇都没送一只,上级对他恨得咬牙切齿,这么一个人,怎么就升官了?

  再说工作问题,你光看我这二十多年白天不上朝光修道,那你又知不知道,每天晚上你睡觉的时候,老子还在西苑加班批改奏章,不然你以为国家大事都是谁定的。

原因比较复杂,据说是福建的学政十分欣赏海瑞,向上着力推荐了他,但更重要的是,作为一个教谕,他的工作十分认真,而且干出了成效,这已经充分证明了他的能力。对于帝国而言,马屁精固然需要,但那些人是拿来消遣的,该干活的时候还得找有能力的人。

  还有老子看不看儿子,过不过夫妻生活,你又不是我爹,和你甚相干?

关于这个问题,朝廷大员们心里都有数。

  所以在嘉靖看来,这不是一封奏疏,而是挑战书,是赤裸裸的挑衅,于是他把文书扔到了地上,大吼道:

于是海瑞揣着这份任命状,离开了福建,前往浙江淳安。在那里,他将开始新的传奇。在城门口,海瑞见到了迎接他的县里主要官员,包括县丞、主簿、典史,当然,也有教谕。个个笑容可掬,如同见到久别的亲人一样,并纷纷捶胸顿足,叹息海县令怎么没早点儿来。

  “快派人去把他抓起来,别让这人给跑了!”

这些仁兄心里到底怎么想的不好说,但可以肯定的是,如果他们知道这里即将发生的事情,一定会叹息当初为啥没有向朝廷请愿,把这人早点儿赶走。

  说话也不想想,您要抓的人,除非出了国,能跑到哪里去?

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海县令似乎也不例外。他一到地方,便公开宣布,从今以后,所有衙门的陋规一概废除,大家要加深认识,下定决心,坚决执行。

  眼看皇帝大人就要动手,关键时刻,一个厚道人出场了。

所谓陋规,也就是灰色收入,美其名曰计划外收入。历史最悠久、使用最频繁的有两招,一个是银两火耗,另一个是淋尖踢斛,具体方法之前已经介绍过,这里就不多讲了。但随着时代的发展,陋规也不断推陈出新,到了海瑞的时候,已经形成了一个上瞒朝廷、下宰百姓,方法灵活、形式多样的完美体系。

  这个人叫黄锦,是嘉靖的侍从太监,为人十分机灵,只说了一句话,就扑灭了皇帝大人的熊熊怒火:

我们说过,明代的官员工资是很低的,虽说勉强能够过日子,但辛辛苦苦混个官,不是为了过日子的。明代的官嘛,出门要有轿子,家里要有仆人,没准还要多娶几个老婆,你突然要他勤俭节约,那就是要他的命。

  “我听说这个人的脑筋有点问题,此前已经买好了棺材,估计是不会跑的。”

海瑞就打算要他们的命。

  黄锦的话一点也没错,海瑞先生早就洗好澡,换好衣服,端正地坐在自己的棺材旁边,就等着那一刀了。

海大人发布了规定,火耗不准收了,余粮不准收了,总而言之,所有朝廷俸禄之外的钱都不准收。

  他根本就没打算跑,如果要跑,那他就不是海瑞了。

开始大家都不以为然,反正类似的口号喊得多了,我们不收,你也不收吗?他们相信等到这三把火烧完,海县令会恢复理智的。

  青天在上

但日子一天天过去,海瑞先生却迟迟没有恢复的迹象,他始终没有松口,而且也确实做到了。他自己从不坐轿,步行上下班,从不领火耗,每天吃青菜豆腐,穿着几件破衣服穿堂入室。

  作为一位有着极高知名度的历史人物,海瑞先生有一个非同寻常的荣誉称号——明代第一清官。

完了,看起来这兄弟是玩真的,不但是火把,还是个油库,打算用熊熊火焰燃烧你我。

  但在我看来,另一个称呼更适合他——明代第一奇人。

一定要反击,要把这股“歪风”打压在萌芽之中!

  在考试成绩决定一切的明朝,要想功成名就,青史留芳,一般说来都是要有点本钱的,如果不是特别聪明(张居正),就是运气特别好(张璁),除此之外,别无他途。

不久后,淳安县衙出现了一幕前所未有的景象,县丞请假了,主簿请假了,典史请假了,连县公安局长(都头)也请假了。总而言之,大家都罢工了,县衙完全瘫痪。

  而海瑞大概是唯一的例外,他既不聪明,连进士都没中,运气也不怎么好,每到一个工作岗位,总是被上级整得死去活来,最终却升到了正部级,还成为了万人景仰的传奇人物。

这即是所谓的“非暴力不合作”,你要是不上道,就看你一个人能不能玩得转。

  正德九年(1514),海瑞出生在海南琼山的一个干部家庭,说来这位兄台的身世倒也不差,他的几个叔叔不是进士就是举人,还算混得不错,可偏偏他爹海翰脑袋不开窍,到死也只了个秀才,而且死得还挺早。

他们端起了茶,跷起了腿,准备等看好戏,最终却看到了奇迹的发生。

  父亲死的时候,海瑞只有四岁,家里再没有其他人,只能与母亲相依为命。

没有师爷,不要紧,主意自己拿;没有文书,不要紧,文件自己写;没有人管治安,不要紧,每天多走一圈,就当是巡街;审案的时候没有助手,不要紧,自己查,自己审,自己判;判下来没人打板子,不要紧,家里还有几个老下人,凑合着也能用。

  虽然史料上没有明确记载,但根据现有资料分析,海瑞的那几位叔叔伯伯实在不怎么厚道,明明家里有人当官,海瑞却没沾过一点光,童年的生活十分困苦,以至于母亲每天都要做针线活贴补家用。

而海县令的私人生活也让他们大开眼界。自从搬入县衙,海瑞同志就把自己的家人动员了起来,每天老婆下厨做饭,这就省了厨子的钱;每天老仆上山砍柴,这就省了柴钱。海瑞自己也没闲着,工作之余在自己家后院开辟了一片菜地,浇水施肥,连菜钱也给省了。

  很明显,在海氏家族中,海瑞家大概是很没地位的,大家都看死这对母子闹不出什么名堂,实际情况似乎也差不多,海瑞同学从小既不会作诗,也不会作文,没有一点神童的征兆,看情形,将来顶了天也就能混个秀才。

就这么七省八省,海县令还是过得很艰苦,全家人都穿得破破烂烂、灰头土脸,与叫花子颇有几分神似,说他是县太爷,估计丐帮长老都不信。

  虽说境况不太乐观,但海瑞的母亲认准了一条死理:再穷不能穷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不管家里多穷多苦,她都保证海瑞吃好喝好,并日夜督促他用心学习。

情况就是如此了,看着海兄弟每天上堂审案,下地种菜,大家的心里越来越慌,这位大爷看来是准备长期抗战了。无奈之下,只好各归其位,灰色收入还是小事,要被政府开除,那就只能喝西北风了。

  这就是海瑞的童年生活,每天不是学堂,就是他娘,周围的小朋友们也不找他玩,当然海瑞同学也不在乎,他的唯一志向就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于是众人纷纷回归工作岗位,继续干活,不干也不行,话说回来,你还能造反不成?

  很多史料都对海瑞的这段经历津津乐道,不是夸他刻苦用功,就是表扬他妈教子有方。而在我看来,这全是扯淡,一挺好的孩子就是这样被毁掉的。

久而久之,大家逐渐习惯了艰苦的生活方式,而对海大人的敬仰,也渐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因为他们发现,海县令可谓是全方面发展,不但约束下级,刻薄自己,连上级领导,他也一视同仁。

  孤僻,没人和他玩,天天只读那些上千年前的老古董,加上脑袋也不太好使,于是在学业进步的同时,海瑞的性格开始滑向一个危险的极端——偏激,从此以后,在他的世界里,不是对,就是错,不是黑,就是白,没有第三种选择。

在明代,地方官有火耗,能征税,所以油水多,而京官就差得远了,只能等下面的人进京的时候,才能大大方方地捞点儿好处。所以每次地方官到京城报到,都要准备很多钱,方便应酬。

  此外,小时候的艰苦生活还培养了他的顽强个性,以及无论何时何地都不轻易认输的精神,但同时也产生了一个副作用:虽然在他此后的一生中曾经历过无数风波,遇到过许多人,他却始终信任,并只信任一个人——母亲。

淳安虽然比较穷困,财政紧张,但这笔钱生死攸关,是绝对省不得的,历任知县去京城出差,至少都要用到近千两,这还算是比较节省的。

  在困苦的岁月里,是母亲陪伴他、抚养他,并教育他,所以之后虽然他娶过老婆,有过孩子,却都只是他生命中的过客,说句寒心的话,他压根就不在乎。

海瑞也进京了,去了一趟回来,支出交给县衙报销,财务一看数字,当时就呆了,空前绝后,绝无仅有——五十五两。

  孤僻而偏激的海瑞就这样成长起来,他努力读书,刻苦学习,希望有一天能金榜题名,至少能超越自己的父亲。

此数字包括来回路费、车费、住宿费、吃饭费、应酬费以及所有可能出现的费用,是一个绝对破纪录的数字。

  然而他的智商实在有限,水平就摆在那里,屡考屡不中,考到二十多岁,连个秀才都混不上,没办法,人和人不一样。

这个纪录是怎样创造出来的呢?我来告诉你:上路时,要能走路,绝不坐车;随身带着几张大饼,能凑合,绝不上饭馆;赶得上驿站就住驿站(驿站凭县衙介绍信不要钱),赶不上绝不住私人旅馆,找一草堆也能凑合一宿。

  但海瑞先生是顽强的,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继续考!就这么一直磨下去,终于在二十八岁那年,他光荣地考入了县学,成为了生员。

到了京城,能不应酬就不应酬,要非吃不可,随便找个面摊大排档就打发了,要做到即使对方的脸红得像猪肝,你也不要在意,要使用联想法增加食欲,边看边吃,就当下饭菜了。争取多吃点儿,回去的路上还能多顶一阵,顺便把下顿的饭也省了。

  说来惭愧,和我们之前提到的杨廷和、徐阶相比,海瑞先生的业绩实在太差,人家在他这个年纪都进翰林院抄了几年文件了。就目前看来,将来海瑞能混个县令就已经是奇迹了,说他能干部长,那真是鬼才信。

遗憾的是,即使你能做到,也未必可以打破这个纪录,因为海瑞先生瘦,还是精瘦(可以参考画像),吃得不多不说,衣服用的布料也少,想要超越他,那是非常困难的。

  当然海瑞自己从没有任何幻想,对他而言,目前的最大理想是考中举人。

与得罪京官相比,之前冒犯下属实在是件小事,但要和后来他得罪的那两位大人物比较起来,这几个京城里的小官实在是不值一提。而由一个小人物变成大人物,由无名小卒到闻名遐迩,也正是由此开始。

  那就接着考吧,不出例外,依然是屡考不中,一直到他三十六岁,终于柳暗花明了,他光荣地考中举人。

第一个大人物是胡宗宪,当时他已经是东南第一号人物了,其实说来滑稽,以海瑞的背景和官衔,别说得罪,想见胡总督一面,起码也得等上半个月,还要准备许多给门房的红包。

  下一步自然是再接再厉,去京城考进士,海瑞同学,奋斗!努力!

但小人物有小人物的方法,海瑞兄不但让胡宗宪牢记住了他的名字,且一分钱没花,还从胡总督那里额外挣了好几千两银子。

  进京,考试,落榜,回家,再进京,再考试,再落榜,再回家。一眨眼六年过去了。

说到底,这事还得怪胡宗宪没有管好自己的亲属,虽说他本人也贪,但还不至于和海瑞这种级别的人打交道。可惜他的儿子没有他的觉悟。

  奋斗过了,努力过了,自己最清楚自己的实力,不考了,啥也不说了,去吏部报到吧。

话说胡公子有一个习惯——旅游,当然他旅游自己不用花钱,反正老子的老子是总督,一路走过来就一路吃,一路拿,顺便挣点儿零花钱。这还不算,他还喜欢反复游览同一景区,走回头路,拿回头钱。

  之前我们曾经讲过,在明朝,举人也是可以做官的,不过要等,等现任官死得多了,空缺多了,机会就来了,但许多举人宁可屡考不中,考到胡子一大把,也不愿意去吏部报到。有官做偏不去,绝不是吃饱了撑的,要知道,人家是有苦衷的。

即使如此,还是有很多知府知县盼着他去,毕竟是总督的儿子,能美言两句也是好的,反正招待费不用自己出,何乐而不为。

  首先这官要等,从几年到几十年,就看你运气如何,寿命长短,如果任职命令下来的时候,正赶上你的追悼会,那也不能说你倒霉。

但是海瑞不愿意,在他看来,国家的钱也是钱,绝对不能乱花,对此很不感冒。可是不感冒也好,不愿意也罢,该来的还是要来。

  其次这官不好,但凡分给举人的官,大都是些清水衙门的闲差,小官,什么主簿、典史、教授(从九品,不是今天的教授)之类的,最多也就是个八九品,要能混到个七品县令,那就是祖坟起了火,记得一定回去拜拜。

在一次游览途中,胡公子恰好经过淳安,便大摇大摆地住进了当地招待所,等着县太爷来请安,事情就此开始。

  再次这官要挑,别以为官小就委屈了你,想要还不给你呢!你还得去吏部面试,大家排好队站成一排,让考官去挑,文章才学都不考,也没时间考,这里讲究的是以貌取人,长得帅的晋级,一般的待定,歪瓜裂枣的直接淘汰。顺便说一句,相貌考核有统一规范,国字脸最上等,宽脸第二,尖嘴猴腮者,赶回家种红薯。

这个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海瑞的耳朵里,尽管下属反复强调这是胡宗宪的儿子,海瑞的回答却只有一句:

  最后这官窝囊,在明代最重视出身,进士是合格品,庶吉士是精品,至于举人,自然不是次品,而是废品。

“胡宗宪的儿子,又不是胡宗宪,管他作甚?”招待所的工作人员接到指示,就按打发一般客人的标准请胡公子用饭。海瑞先生自己吃糙米饭,喝咸菜汤,他招待客人的标准自然也高不到哪里去。于是很快第二个消息传来,胡公子大发脾气,把厨子连同招待所管理员吊起来狠打了一顿。

  有一位明代官僚曾经总结过,但凡进士出身,立了功有人记,出了事有人保,从七品官做起,几十年下来,哪怕灾荒水旱全碰上,也能混个从五品副厅级。

大家都急了,正想着如何收这个场,让总督的儿子消消气,海瑞却把桌子一拍,大喊一声:

  但要是举人,功劳总是别人领,黑锅总是自己背,就算你不惹事,上级都要时不时找你的麻烦。从九品干起,年年丰收安泰,能混到七品退休,就算你小子命好。

“还反了他了,马上派人过去,把他也吊起来打!”

  海瑞面对的就是这么一个局面,好在他运气还不错,只等了五年,就等来了一个职位——福建南平县的教谕。

这个天才的创意超出了所有人的思维范畴,所有的人都惊得目瞪口呆,包括打人的衙役在内。看见没人动,海瑞又拍了一次桌子,加了一把油:

  所谓教谕,是教育系统的官员,通俗地说,就是福建南平县的教育局长,这么看起来,海瑞的这个官还不错。

“去打就是了,有什么事情我负责!”

  如果这么想,那就错了,当年的教育系统可没什么油水,没有扩招,也没有择校费,更不用采购教材,四书五经就那么几本,习题集、模拟题、密卷之类的可以拿去当手纸,什么重点大学,重点中学,重点小学,重点幼儿园,考不中科举全他娘白费。

本来就不待见你,竟然还敢逞威风,打不死你个兔崽子!

  而县学教谕的上级,是府学的教授,前面说过,教授是从九品,教谕比教授还低,那该怎么定级别呢?这个不用你急,朝廷早就想好了,这种职务有一个统一的称呼——不入流。

好,这可是你说的,反正有人背黑锅,不打白不打,于是众人赶过去一阵火拼。虽说胡公子身边有几个流氓地痞,到底打不过衙门里的职业打手,被海扁了一顿。这还不算,海县令做完了打手还要干抢劫,连这位胡公子身边带着的几千两银子也充了公。

  也就是说你还算是政府公务员,但级别上没你这一级,不要牢骚,不要埋怨,毕竟朝廷每月还是发工资给你的嘛。

人打完了,瘾过足了,鼻青脸肿的胡公子被送走了,海大人也差不多该完蛋了。这就是当时众人对时局的一致看法。打了人家的儿子,抢了人家的钱,还不收拾你,那就真是没有天理了。

  就这样,海瑞带着老母去了南平,当上了这个不入流的官,这年他四十一岁。

海瑞却不这么看,他告诉惊慌失措的下属们,无须害怕,这件事情他能搞定。

  已经四十多岁了,官场的青春期已过,就算要造反也过了黄金年龄,海瑞却踌躇满志,蓄势待发,换句话说,那是相当有战斗力,把这个不入流的官做得相当入流。

怎么搞定?去磕头请安送钱,人家都未必理你!

  县学嘛,就是个读书的地方,只要你能考上举人,上多久课,上不上课其实都无所谓,所以一直以来,学生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但现在不同了,既然海瑞来了,大家就都别走了。

不用,不用,既不用送钱,也不用赔礼,只需要一封信而已。

  他规范了考勤制度,规定但凡不来,就要请假,有敢擅自缺课者,必定严惩,而且他说到做到,每天都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一个都不能少。

事实确实如此,万事如意,天下太平,一封信足矣。

  这下学生们惨了,本来每天早退旷课都是家常便饭,现在突然被抓得死死的,这位局长大人脸上又总是一副你欠他钱的表情,于是不久后,海瑞先生就得到了人生中的第一个绰号——海阎王。

奇迹啊,现将此信主要内容介绍如下,以供大家学习参考:

  难熬归难熬,但学生们很快也发现,这位海阎王倒有个好处——从不收礼金。

胡大人,我记得您以前出外巡视的时候曾经说过,各州县都要节约,过路官员不准铺张浪费,但今天我县接待一个过往人员的时候,他认为招待过于简单,竟然毒打了服务员,还敢自称是您的儿子。我一直听说您对儿女的教育很严格,怎么会有这样的儿子呢?这个人一定是假冒的,败坏您的名声,如此恶劣,令人发指,为示惩戒,他的全部财产已被我没收,充入国库,并把此人送到您那里去,让您发落。

  所谓礼金,就是学生家长送给老师的东西,不一定是钱,什么鸡鸭鱼肉海鲜特产,一应俱全。说实话,这玩意谁也不想送,但如果不送,难保老师不会特意关照你的儿女:置之不理,罚搞清洁,罚坐后排等等,那都是手到擒来。

胡宗宪看到之后哭笑不得,此事就此不了了之,海瑞依然当他的县令,胡宗宪依然抗他的倭,倒是那位胡公子,据说回去后又挨了老爹一顿臭骂,从此旅游兴致大减。

  但海阎王不收,不但不收礼金,也不为难学生,他平等地对待每一个人,虽然他很严厉,却从不因个人好恶惩罚学生。所以在恐惧之余,学生们也很尊敬他。

这是一段为许多史书转载的记录,用以描绘海瑞先生的光辉形象,但事实上,在它的背后,还隐藏着两个不为人见的重要信息:

  其实总体说来,这个职业是很适合海瑞的,就凭他那个脾气,哪个上级也受不了,干个小教谕,也没什么应酬,可谓是得心应手。

首先,这个故事告诉我们,海瑞先生虽然吃糙米饭,穿破衣烂衫,处事坚决不留余地,却并不是个笨人,蠢人做不了清官,只能当蠢官。

  但人在江湖漂,总要见领导,该来的还是要来。

而隐藏得更深的一点是:胡宗宪是一个品格比较高尚的人,虽说海瑞动了脑筋,做了篇文章,但胡宗宪要收拾他,也不过是分分钟的事情,总督要整知县,随便找个由头就行了。儿子被打了,脸也丢了,胡总督却没有秋后算账。所以他虽然不是个好父亲,却实在是个好总督。

  一天,延平知府下南平县视察,按例要看看学堂,海瑞便带着助手和学生出外迎接,等人一到,两个助手立马下跪行礼,知府同志却还是很不高兴,因为海瑞没跪。

这一次,海瑞安全过关,但说到底,还是因为遇见了好人,下一次,他就没这么幸运了。

  不但不跪,他还正面直视上级,眼睛都不眨。

说来惭愧,明代人物众多,但能上兄弟这篇文章的,毕竟是少数,因为篇幅有限,好人也好,坏人也罢,只有名人才能露脸。

  知府五品,海瑞没品,没品的和五品较劲,这个反差太大,心理实在接受不了,但在这么多人面前,发火又成何体统,于是知府大人郁闷地走了,走前还咕嘟了一句:

就以严党为例,其实严嵩的手下很多,我算了一下,光尚书侍郎这样的部级官员就有二十多个(包括南京及都察院同级别官员在内),当年虽然耀武扬威,现在却啥也不是,所以本着本人的“写作三突出”原则(在坏人中突出主要坏人,在主要坏人中突出极品坏人,在极品坏人中突出坏得掉渣的坏人),在其中只选取了严世蕃、赵文华和鄢懋卿出场,其中赵文华是配角,鄢懋卿跑龙套。但事情就这么巧,鄢龙套虽说已经退场,却又获得了一次上镜的机会,全拜海瑞所赐。

  “这是哪里来的笔架山!”

真是机缘巧合,在当年像海瑞这样的小人物,竟然和朝中的几位大哥级红人都有过联系,得罪完胡总督,又惹了鄢御史。

  两个人跪在两边,中间的海瑞屹立不倒,确实很像个笔架,也真算是恰如其分。

嘉靖三十九年(1560),鄢懋卿受皇帝委派,到全国各地视察盐政。鄢兄的为人我们已经介绍过了,那真是打着电筒也找不出闪光点,每到一处吃喝嫖赌无不涉猎,还要地方报销。这也就罢了,偏偏他既要做婊子,又要立牌坊,还四处发公文,说自己素来俭朴,地方的接待工作就不要太铺张,要厉行节约。

  虽然他说话声音不大,但大家都听到了,由于这个比喻实在太过形象,所以自此以后,海瑞先生就有了第二外号——海笔架,两个外号排名不分先后,可随意使用。

就这么吃吃喝喝,一路晃悠,鄢大人来到了浙江,准备由淳安路过。海瑞不想接待,也没钱接待,希望他能绕道走,但鄢大人毕竟是钦差,你要设置路障不让他过,似乎也说不过去。

  大家都慌了,海瑞却若无其事,他还有自己的理论依据:教育官员不下跪,那是圣贤规定的(哪个圣贤待查),我听圣贤的话,有什么错?

于是海大人开动脑筋,又用一封信解决了问题。

  知府大人不爽了,但让他更不爽的还在后面,不久之后,一位巡按御史前来拜访了,前面提过,所谓巡按御史,虽说才六七品,却能量极大,能干涉巡抚总督的职权,何况是小小的知府。

这封信十分奇特,开头先用了鄢懋卿自己的告示,大大地捧了他一番,说您不愧是清廉官员的典范,景仰之情如滔滔江水等等,然后突然笔锋一转,开始诉苦:

  知府诚惶诚恐,鞍前马后地服侍,御史大人摸着撑饱的肚皮,边打嗝边说:下去看看吧。

不过,我也听到过一些谣言,说您每到一地,接待都非常奢华。我们这里是个穷县,如果按那个标准,我们实在接待不起,况且还违背您的本意。可万一……那我们不就得罪大人您了嘛。

  这一去,就去了南平,消息传下来,知县也紧张了,御史说到底是中央干部,说几句话写几个字就能要人命,于是他带领县城的全部官员,早早地迎候在门口,等着御史大人光临。

卑职想来想去,不知如何是好,只好向您请教,给我个出路吧。

  御史来了,知县一声令下,大家听从指挥,整齐划一、动作规范地跪了下来,除了海瑞以外。

这就算是捅了马蜂窝了,鄢懋卿的鼻子都气歪了。但毕竟是老江湖,他派人去摸了海瑞的底,发现这哥们儿软硬不吃,胡宗宪也吃过亏,于是钦差大人一咬牙,绕道走!

  这回知县麻烦大了,上次不过是三个人,笔架就笔架,也没啥,这次有几百个人,大家都跪了,你一个人鹤立鸡群,想要老子的命啊!

海瑞再次赢得了胜利,却也埋下了祸根,因为不是每个人都有胡宗宪那样的风格。当然,海大人除了工作认真、生活俭朴之外,有时也会奢侈一下。比如有一次,他的母亲生日,海县令无以为贺,便决定上街买两斤肉。当他走进菜市场,在一个肉摊面前停下来的时候,现场出现了死一般的寂静,大家都目不转睛地看着这惊人的一幕。

  御史大人也吃了一惊,心里琢磨着,这南平县应该没有比自己官大的,好像也没有退休高干,这位哥们是哪根葱?

人人都知道,海县官是自然经济的忠实拥护者,自己吃菜,自己种菜,完全实现了自给自足,别说买菜,他不把自己种的菜拿出来卖,搞市场竞争,就算积德了。

  等他弄清情况,顿时火冒三丈,但当着这么多人也不好发火,只好当没看见,随便转了转,连饭都没吃就走人了。

然而,他买肉了,竟然还买了两斤,等他付完钱,接过肉,一声不吭地扬长而去时,在场的人这才确信,他们刚才看到了一幕真实的场景。

  知县擦干了冷汗,就去找海瑞算账,破口大骂他故意捣乱,可海瑞同志脸不红气不喘,听着他骂也不顶嘴,等知县大人骂得没力气了,便行了个礼,回家吃饭去了。

肉贩子激动了,他压抑不住自己内心的冲动,壮怀激烈,仰天长啸:

  软硬不吃,既不图升官,也不图发财,你能拿他怎么样?

“想不到我这辈子还能做上海县令的生意啊!”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

海县令竟然买肉了!

  因为无欲,所以刚强。

在那个没有电话、送封信要好几天的年代,海县令的这一壮举以惊人的速度被传播到了大江南北,知府知道了,巡抚知道了,很快,胡宗宪也知道了。

  海瑞确实没有什么欲望,他唯一的工作动力就是工作,在他看来,自己既然拿朝廷的工钱,就要给朝廷干活,升官发财与他毫无关系。

于是,在之后召开的一次政务会议上,胡总督高谈阔论一番抗倭形势之后,突然神色一变,以一副极为神秘的表情向大家通报了这个消息。

  这样的一个人,要想升迁自然是天方夜谭,但老天爷就是喜欢开玩笑,最不想升官的,偏偏就升了,还是破格提升。

所有的人都被震惊了,海县令竟然买肉了!

  嘉靖三十七年(1558),海瑞意外地接到吏部公文,调他去浙江淳安担任知县。

似乎很可笑,不是吗?

  这是一件让人匪夷所思的事情,在此之前,海瑞不过是个不入流的小官,花名册上能不能找到名字都难说,现在竟然连升六个品级,成为了七品知县!

我不觉得。

  无数举人拼命钻营送礼拍马屁,几十年如一日,无非是想捞个知县退休,海瑞干了四年,别说礼物,苍蝇都没送一只,上级对他恨得咬牙切齿,这么一个人,怎么就升官了?

一晃三年过去了,在海瑞的治理之下,淳安人民的生活水平不断提高,官吏们的生活水平却在不断下降,可他们又惹不起这位活阎王,只能埋头干活。但临近年终,唉声叹气的官员们却突然变了模样,往日愁云密布的脸孔,开始绽放憧憬的笑容。

  原因比较复杂,据说是福建的学政十分欣赏海瑞,向上着力推荐了他,但更重要的是,作为一个教谕,他的工作十分认真,而且干出了成效,这已经充分证明了他的能力,对于帝国而言,马屁精固然需要,但那些人是拿来消遣的,该干活的时候还得找有能力的人。

这和发年终奖无关,要知道,在海阎王手下干活,这类型的玩意儿基本上不要指望,真正让他们欣喜若狂的,是一个小道消息——海阎王就要高升了。明代的官员制度规定,但凡地方官,每三年由上级部门考核一次,对照吏部的标准打分,如果是劣等,就要被记过警告,没准儿就要回家种红薯;而要能评个优等,就能升官。

  关于这个问题,朝廷大员们心里都有数。

海瑞无疑是优等,不管别人对他有何等看法,他的工作是无可挑剔的。而这对淳安县的官员们来说无异于一场及时雨,他们开始积极准备送行仪式:永别了,海大人,无论您去哪里,只要不在这里就好,祝您一路顺风。

  于是海瑞揣着这份任命状,离开了福建,前往浙江淳安,在那里,他将开始新的传奇。

就在众人带着对未来的无限向往埋头准备时,确切的消息下来了,不是消暑的大雨,而是平地的惊雷。经过吏部考核,认定海瑞为优等,应予晋升,为方便工作开展,决定就地提拔为嘉兴府通判,即刻上任。

  潜规则的覆灭

完了,彻底完了,这下整个嘉兴地区都轰动了:你们淳安县城自己倒霉不算,竟然还要闹腾上来?

  在城门口,海瑞见到了迎接他的县里主要官员,包括县丞、主簿、典史,当然,也有教谕。个个笑容可掬,如同见到久别的亲人一样,并纷纷捶胸顿足,叹息海县令怎么没早点来。

淳安的例子就在眼前,必须采取行动,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这些仁兄心里到底怎么想的不好说,但可以肯定的是,如果他们知道这里即将发生的事情,一定会叹息当初为啥没有向朝廷请愿,把这人早点赶走。

嘉兴的官员们随即开始了紧急总动员,大家纷纷回家查家谱,无论是三姑六婆、七姐八姨,吃过饭的,见过面的,点过头的,只要是个人,有关系,统统都去找,务必要把海瑞赶走。

  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海县令似乎也不例外,他一到地方,便公开宣布,从今以后,所有衙门的陋规一概废除,大家要加深认识,下定决心,坚决执行。

很快,海瑞就受到了人生中的第一次弹劾,弹劾者是都察院监察御史。联系到鄢懋卿同志的职务(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和他的为人,我们不难猜出其中的奥妙,至于弹劾的罪状,那实在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所谓陋规,也就是灰色收入,美其名曰计划外收入,历史最悠久,使用最频繁的有两招,一个是银两火耗,另一个是淋尖踢斛,具体方法之前已经介绍过,这里就不多讲了,但随着时代的发展,陋规也不断推陈出新,到了海瑞的时候,已经形成了一个上瞒朝廷、下宰百姓、方法灵活、形式多样的完美体系。

应该说,这是一个不错的开始,因为它意味着海瑞已经具有了相当的影响力,要是名声不大,鬼才骂你。

  我们说过,明代的官员工资是很低的,虽说勉强能够过日子,但辛辛苦苦混个官,不是为了过日子的,明代的官嘛,出门要有轿子,家里要有仆人,没准还要多娶几个老婆,你突然要他勤俭节约,那就是要他的命。

但后果仍然是极其严重的,海瑞失去了通判的职位,并接到了吏部的第二道调令——改任江西兴国知县。

  海瑞就打算要他们的命。

兴国是个穷地方,调去那里似乎也算一种发配,所以看上去,这是个合乎情理的结果,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海大人发布了规定,火耗不准收了,余粮不准收了,总而言之,所有朝廷俸禄之外的钱都不准收。

根据鄢懋卿之前的预计,在他的授意弹劾下,像海瑞这样毫无背景和关系的人,不但无法升官,还会被革职查办。但他万没想到,此人虽然未能晋升,却也保住了官位。多年的政治经验告诉他,其中必有名堂,所以吃惊之余,他也没敢再找海瑞的麻烦。

  开始大家都不以为然,反正类似的口号喊得多了,我们不收你也不收吗?他们相信等到这三把火烧完,海县令会恢复理智的。

鄢懋卿的直觉没有错,在看似孤立无援的海瑞背后,确实隐藏着另一个人,而且还是个大人物,他就是当年的那位福建学政,现在的吏部侍郎朱衡。

  但日子一天天过去,海瑞先生却迟迟没有恢复的迹象,他始终没有松口,而且也确实做到了,他自己从不坐轿,步行上下班,从不领火耗,每天吃青菜豆腐,穿着几件破衣服穿堂入室。

在这个世界上,有正直的人,自然就有欣赏正直的人,朱衡就是一个。别人厌恶海瑞,他却赞赏有加,所以之前他力排众议,向上级推荐了海瑞,破格提拔了他。

  完了,看起来这兄弟是玩真的,不但是火把,还是个油库,打算用熊熊火焰燃烧你我。

而三年之后,他再次挺身而出,保住了海瑞。真是人算不如天算,朱大人偏偏就去了吏部,还偏偏是个副部长。

  一定要反击,要把这股“歪风”打压在萌芽之中!

就这样,海瑞去了江西兴国,继续当他的县令。因为朱衡的保护,他安然渡过了人生中的第一个危机,此时他四十九岁,依然是个七品芝麻官,再混几任就光荣退休,这似乎已是他的宿命。

  不久后,淳安县衙出现了一幕前所未有的景象,县丞请假了,主簿请假了,典史请假了,连县公安局长都头也请假了。总而言之,大家都罢工了,县衙完全瘫痪。

如果此时有人告诉他,短短几年之后,他这个小人物将闻名天下,并成为中央的高级官员,重权在握,恐怕连海先生自己都不会相信。

  这既是所谓“非暴力不合作”,你要是不上道,就看你一个人能不能玩得转。

然而,事实正是如此。命运之神实在很照顾海先生,他虽然性格不对,天赋不高,运气却出奇的好,虽然他后来惹出了更大的麻烦,却依然涉险过关,安然无恙——因为另一位大人物的帮助。

  他们端起了茶,翘起了腿,准备等看好戏,最终却看到了奇迹的发生。

在海瑞看来,兴国和淳安除了名字不同,没有什么两样,该怎么干还怎么干,这下又轮到兴国的衙役们受苦了。但出人意料的是,在兴国的这几年,海县令竟然没惹过事,想来还是因为地方太穷,没人从这儿过,自然也就没有是非了。

  没有师爷,不要紧,主意自己拿,没有文书,不要紧,文件自己写,没有人管治安,不要紧,每天多走一圈,就当是巡街。审案的时候没有助手,不要紧,自己查,自己审,自己判!判下来没人打板子,不要紧,家里还有几个老下人,凑合着也能用。

就在海县令专心致志干活的时候,却突然接到一道出人意料的调令,命他即刻进京,就任户部云南司主事。

  而海县令的私人生活也让他们大开眼界,自从搬入县衙,海瑞同志就把自己的家人动员了起来,每天老婆下厨做饭,这就省了厨子的钱,每天老仆上山砍柴,这就省了柴钱。海瑞自己也没闲着,工作之余在自己家后院开辟了一片菜地,浇水施肥,连菜钱也给省了。

此时是嘉靖四十三年(1564),还没到三年考核期,而户部云南司主事是一个正六品官,从地方官到京官,从七品到六品,一切都莫名其妙。

  就这么七省八省,海县令还是过得很艰苦,全家人都穿得破破烂烂,灰头土脸,与叫花子颇有几分神似,说他是县太爷,估计丐帮长老都不信。

虽然海瑞不知道,但我们知道,这自然又是那位朱副部长帮忙的结果。就这样,海县令成了海主事,职务变了,地方变了,人却是不会变的。

  情况就是如此了,看着海兄弟每天上堂审案,下地种菜,大家的心里越来越慌,这位大爷看来是准备长期抗战了,无奈之下,只好各归其位,灰色收入还是小事,要被政府开除,那就只能喝风了。

在地方当县令就敢和总督对着干,按照这个标准,到了京城,如果不找皇帝的麻烦,那简直就没有天理了。

  于是众人纷纷回归工作岗位,继续干活,不干也不行,话说回来,你还能造反不成?

在亲眼见识了真正的政治黑幕和贪污腐化后,海瑞终于忍无可忍,写下了那封天下第一名疏,用他的正直痛斥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皇帝。

  久而久之,大家逐渐习惯了艰苦的生活方式,而对海大人的敬仰,也渐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因为他们发现,海县令可谓是全方面发展,不但约束下级,刻薄自己,连上级领导,他也一视同仁。

在明代,骂皇帝的人并不少,却只有海瑞先生脱颖而出,名垂千古,对此我只能说,不是侥幸,绝不是侥幸。

  在明代,地方官有火耗,能征税,所以油水多,而京官就差得远了,只能等下面的人进京的时候,才能大大方方地捞点好处。所以每次地方官到京城报到,都要准备很多钱,方便应酬。

因为骂人固然轻松,却还要看你骂的是谁。在明代的十几位皇帝中,要论难伺候,嘉靖同志绝对可以排在前三名。这个人极其难搞,不但疑心重,还好面子,但凡骂过他的人,比如之前的杨最、杨爵、高金等人,只是提了点儿不同意见,就被拉了出去,不打死,也得打个半死。

  淳安虽然比较穷困,财政紧张,但这笔钱生死攸关,是绝对省不得的,历任知县去京城出差,至少都要用到近千两,这还算是比较节省的。

好汉不吃眼前亏,事实证明,言官之中还是好汉居多,许多人本来就是为骂而骂,纯粹过过嘴瘾,将来退休回家还能跟邻居老太太吹吹牛:想当年,老子可是骂过皇帝的咧。

  海瑞也进京了,去了一趟回来,支出交给县衙报销,财务一看数字,当时就呆了,空前绝后,绝无仅有——五十五两。

基于这种动机,在骂人的时候,诸位言官是要考虑成本问题的,而嘉靖同志太过生猛,不是打就是关,亏本的生意还是不做的好。

  此数字包括来回路费、车费、住宿费、吃饭费、应酬费以及所有可能出现的费用,是一个绝对破纪录的数字。

海瑞偏偏就做了这笔亏本的生意,因为在他的思维里,根本没有成本这个概念。他只知道,他是朝廷的官员,吃着朝廷的俸禄,就该干活,就该做事,就该为民做主!

  这个纪录是怎样创造出来的呢?我来告诉你:上路时,要能走路,绝不坐车,随身带着几张大饼,能凑合,绝不上饭馆。赶得上驿站就住驿站(驿站凭县衙介绍信不要钱),赶不上绝不住私人旅馆,找一草堆也能凑合一宿。

他不是不清楚呈上奏疏的后果,所以他提前买好了棺材,据说是他亲自去挑的。好棺材还买不起,只能买口薄皮的,好歹躺得进去,凑合能用就行。

  到了京城,能不应酬就不应酬,要非吃不可,随便找个面摊大排档就打发了,要做到即使对方的脸红得像猪肝,你也不要在意,要使用联想法增加食欲,边看边吃,就当下饭菜了。争取多吃点,回去的路上还能多顶一阵,顺便把下顿的饭也省了。

他的老婆在家等他下班,却看到了这口棺材,顿时惊得目瞪口呆,随即痛哭失声。海瑞却只是平静地对她说:“记得到时把我放进去就是了。”

  遗憾的是,即使你能做到,也未必可以打破这个纪录,因为海瑞先生瘦,还是精瘦(可以参考画像),吃得不多不说,衣服用的布料也少,想要超越他,那是非常困难的。

如果说杨继盛是死劾,那么海瑞大致就是死谏了,虽不是当场死亡,也等不了多久。要知道,脑袋一团糨糊、盲人瞎马地掉下山崖,那叫失足;为了一个崇高的目标,昂首阔步踏入深渊,才叫勇敢。而这口棺材,正是他勇气的证明。

  与得罪京官相比,之前冒犯下属实在是件小事,但要和后来他得罪的那两位大人物比较起来,这几个京城里的小官实在是不值一提。而由一个小人物变成大人物,由无名小卒到闻名遐迩,也正是由此开始。

不知死而死,是为无知;知死而死,是为无畏。

  第一个大人物是胡宗宪,当时他已经是东南第一号人物了,其实说来滑稽,以海瑞的背景和官衔,别说得罪,想见胡总督一面,起码也得等上半个月,还要准备许多给门房的红包。

海瑞,你是一个无畏的男人。一切正如海瑞预料的那样,皇帝震怒,满朝轰动,关入监牢,等待处斩。但让他感到纳闷的是,自己的情节应属于极其恶劣、罪大恶极、斩立决都嫌慢的那一类,可左等右等,悬在头上的那把刀却迟迟不落下来。

  但小人物有小人物的方法,海瑞兄不但让胡宗宪牢记住了他的名字,且一分钱没花,还从胡总督那里额外挣了好几千两银子。

因为皇帝还不打算杀他,在听完黄锦的话后,他愣了一下,捡起了那份奏疏,看了第二遍。

  说到底,这事还得怪胡宗宪没有管好自己的亲属,虽说他本人也贪,但还不至于和海瑞这种级别的人打交道。可惜他的儿子没有他的觉悟。

嘉靖不是个笨人,他知道,一个人既然已买了棺材,自然是有备而来,而在对这份奏疏的再次审视中,他看到了攻击、斥责之外的东西——忠诚、尽责和正直。

  话说胡公子有一个习惯——旅游,当然他旅游自己不用花钱,反正老子的老子是总督,一路走过来就一路吃,一路拿,顺便挣点零花钱,这还不算,他还喜欢反复游览同一景区,走回头路,拿回头钱。

于是他发出了自己的感叹:

  即使如此,还是有很多知府知县盼着他去,毕竟是总督的儿子,能美言两句也是好的,反正招待费不用自己出,何乐而不为。

“这个人大概算是比干吧,可惜我不是纣王。”

  但是海瑞不愿意,在他看来,国家的钱也是钱,绝对不能乱花,对此很不感冒。可是不感冒也好,不愿意也罢,该来的还是要来。

能讲出这种水平的话,说他是昏君,那也实在太不靠谱了。

  在一次游览途中,胡公子恰好经过淳安,便大摇大摆地住进了当地招待所,等着县太爷来请安,事情就此开始。

海瑞就这样被关了起来,既不是有期,也不是无期,既不杀,也不放,连个说法都没有。他自己倒是很自在,每天照吃照睡,一点儿心理负担都没有。

  这个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海瑞的耳朵里,尽管下属反复强调这是胡宗宪的儿子,海瑞的回答却只有一句:

看起来命是保住了,实际上没有。

  “胡宗宪的儿子,又不是胡宗宪,管他做甚?”

要知道,嘉靖同志可是个很要面子的人,就算他懂得道理,知道好歹,你用这种方式对待他,似乎也有点儿太过了,一个千里之外的杨慎他都能记几十年,何况是眼皮底下的海瑞?

  招待所的工作人员接到指示,就按打发一般客人的标准请胡公子用饭,海瑞先生自己吃糙米饭,喝咸菜汤,他招待客人的水平自然也高不到哪里去。于是很快第二个消息传来,胡公子大发脾气,把厨子连同招待所管理员吊起来狠打了一顿。

终于有一天,他又想起了这件事,便发火了,火得受不了,就开始骂,骂了不解恨,就决定杀。

  大家都急了,正想着如何收这个场,让总督的儿子消消气,海瑞却把桌子一拍,大喊一声:

眼看海瑞就要上法场,第二个保他的人出现了——徐阶。

  “还反了他了,马上派人过去,把他也吊起来打!”

徐阶与严嵩有很多不同,其中之一就是别人倒霉,严嵩会上去踩两脚,而徐阶会扶他起来。徐大人实在是个好人,不收钱也办事。他认定海瑞是一个难得的人才,便决定拉他一把。

  这个天才的创意超出了所有人的思维范畴,所有的人都目瞪口呆,包括打人的衙役在内。看见没人动,海瑞又拍了一次桌子,加了一把油:

但是这事很难办,因为嘉靖这号人,平时从不喊打喊杀,但一旦决定干掉谁,大象都拉不回来,之前也曾有人上疏劝他放人,结果被狠打了一顿,差点儿没咽气。

  “去打就是了,有什么事情我负责!”

但徐阶再次用行动证明,嘉靖这辈子的能耐算是到头了,因为这位内阁首辅只用了一段对话,就把海瑞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

  本来就不待见你,竟然还敢逞威风,打不死你个兔崽子!

“皇上,你上了海瑞的当了!”

  好,这可是你说的,反正有人背黑锅,不打白不打,于是众人赶过去一阵火拼,虽说胡公子身边有几个流氓地痞,到底打不过衙门里的职业打手,被海扁了一顿,这还不算,海县令做完了打手还要干抢劫,连这位胡公子身边带着的几千两银子也充了公。

嘉靖带着疑惑的神情,目不转睛地看着发出惊呼的徐阶。

  人打完了,瘾过足了,鼻青脸肿的胡公子被送走了,海大人也差不多该完蛋了。这就是当时众人对时局的一致看法。打了人家的儿子,抢了人家的钱,还不收拾你,那就真是没有天理了。

“我听说海瑞在上疏之前,已经买好了棺材,他明知会触怒皇上,还敢如此大逆不道,用心何其歹毒!”

  海瑞却不这么看,他告诉惊慌失措的下属们,无须害怕,这件事情他能搞定。

歹毒在什么地方呢,听徐老师继续忽悠:

  怎么搞定?去磕头请安送钱人家都未必理你!

“此人的目的十分明确,只求激怒陛下,然后以死求名而已。皇上你如果杀了他,就会正中他的圈套!”

  不用,不用,既不用送钱,也不用赔礼,只需要一封信而已。

嘉靖一边全神贯注地听,一边连连点头,是的,无比英明的皇帝陛下,怎么能受一个小小六品主事的骗呢?就算上当,也得找个有档次的高级干部嘛——比如徐阶同志。

  事实确实如此,万事如意,天下太平,一封信足矣。

就这样,海瑞的命保住了,他继续在监狱住了下来,对他而言,蹲牢房也算不上是啥坏事,反正家里和牢里伙食差不多,还能省点儿饭钱。事实上,斗争形势是复杂的,斗争路线是曲折的,而敌人是狡猾狡猾的,所以要想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必须作好充足的准备,找好突破口,才能一举搞定。

  奇迹啊,现将此信主要内容介绍如下,以供大家学习参考:

而现在,这个突破口已经出现了,他的名字叫海瑞。隆庆三年(1569),海瑞终于得到了他人生中最肥的一个职位——请注意,不是最大,是最肥。

  胡大人,我记得你以前出外巡视的时候曾经说过,各州县都要节约,过路官员不准铺张浪费,但今天我县接待一个过往人员的时候,他认为招待过于简单,竟然毒打了服务员,还敢自称是您的儿子,我一直听说您对儿女的教育很严格,怎么会有这样的儿子呢?这个人一定是假冒的,败坏您的名声,如此恶劣,令人发指,为示惩戒,他的全部财产已被我没收,充入国库,并把此人送到你那里去,让你发落。

大家同样在朝廷里混,有的穷,有的富,说到底是个位置问题,要分到一个鸟不生蛋的地方,十天半月不见人,穷死也没法。而某些职位,由于油水丰厚,自然让人趋之若鹜。

  胡宗宪看到之后哭笑不得,此事就此不了了之,海瑞依然当他的县令,胡宗宪依然抗他的倭,倒是那位胡公子,据说回去后又挨了老爹一顿臭骂,从此旅游兴致大减。

而在当时,朝廷中公认的四大肥差,更是闻名遐迩,万众所向,它们分别是吏部文选司、吏部考功司、兵部武选司、兵部武库司。

  这是一段为许多史书转载的记录,用以描绘海瑞先生的光辉形象,但事实上,在它的背后,还隐藏着两个不为人见的重要信息:

文选司管文官人事调动,要你升就升;考功司管每年的官员考核,要你死就死。这是文官。

  首先,这个故事告诉我们,海瑞先生虽然吃糙米饭,穿破衣烂衫,处事坚决不留余地,却并不是个笨人,蠢人做不了清官,只能当蠢官。

武选司管武将人事任命,战场上拼不拼命是一回事,升不升官又是另一回事;而武库司从名字就能看出来,是管军事后勤装备的,不肥简直就没天理了。

  而隐藏得更深的一点是:胡宗宪是一个品格比较高尚的人,虽说海瑞动了脑筋,做了篇文章,但胡宗宪要收拾他,也不过是分分钟的事情,总督要整知县,随便找个由头就行了,儿子被打了,脸也丢了,胡总督却没有秋后算账。所以他虽然不是个好父亲,却实在是个好总督。

这就是传说中的四大肥差,也是众人日夜期盼的地方。然而和海瑞先生比起来,那简直不值一提,因为他要担任的职务,是应天巡抚。

  这一次,海瑞安全过关,但说到底,还是因为遇见了好人,下一次,他就没这么幸运了。

所谓应天,大致包括今天的上海、苏州、常州、镇江、松江、无锡以及安徽一带。光从地名就能看出来,这是一块富得流油的地方,光是赋税就占了全国的一半。

  说来惭愧,明代人物众多,但能上兄弟这篇文章的,毕竟是少数,因为篇幅有限,好人也好,坏人也罢,只有名人才能露脸。

而海瑞之所以能得到这个职务,自然也是徐阶暗中支持的结果,对此海瑞也心知肚明。他虽然直,却不傻。

  就以严党为例,其实严嵩的手下很多,我算了一下,光尚书侍郎这样的部级官员就有二十多个(包括南京及都察院同级别官员在内),当年虽然耀武扬威,现在却啥也不是,所以本着本人的“写作三突出”原则(名词解释:在坏人中突出主要坏人,在主要坏人中突出极品坏人,在极品中突出坏得掉渣的坏人),在其中只选取了严世蕃、赵文华和鄢懋卿出场,其中赵文华是配角,鄢懋卿龙套。

但如果徐阶知道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情,估计他能立马跑去给海先生三跪九叩,求他赶紧退休回家养老。

  但事情就这么巧,鄢龙套虽说已经退场,却又获得了一次上镜的机会,全拜海瑞所赐。

“海阎王就要来了!”

  真是机缘巧合,在当年像海瑞这样的小人物,竟然和朝中的几位大哥级红人都有过联系,得罪完胡总督,又惹了鄢御史。

随着几声凄厉的惨叫,中国历史上一场前无古人、相信也后无来者的壮观景象出现了:政府机构没人办公了,从知府到知县全部如临大敌,惶惶不可终日。平常贪污受贿的官员更是不在话下,没等海巡抚到,竟然自动离职逃跑,而那些平时挤满了富商的高级娱乐场所此时也已空无一人,活像刚被劫过的。大户人家也纷纷关门闭户,听见别人说自己家有钱,比人家骂他祖宗还难受。高级时装都不敢穿了,出门就套上一件打满补丁的破衣烂衫,浑似乞丐。恰巧当时南京镇守太监路过应天,地方上没人管他,本来还想发点儿脾气,再一问,是海瑞要来了。于是他当机立断——不住了,赶紧走!

  嘉靖三十九年(1560),鄢懋卿受皇帝委派,到全国各地视察盐政,鄢兄的为人我们已经介绍过了,那真是打着电筒也找不出闪光点,每到一处吃喝嫖赌无不涉猎,还要地方报销,这也就罢了,偏偏他既要做婊子,又要立牌坊,还四处发公文,说自己素来俭朴,地方的接待工作就不要太铺张,要厉行节约。

走到一半又觉得不对,便下了第二道命令——换轿子!(按照规定,以他的级别只能坐四人小轿)就这样连走带跑离开了应天。

  就这么吃吃喝喝,一路晃悠,鄢大人来到了浙江,准备由淳安路过,海瑞不想接待,也没钱接待,希望他能绕道走,但鄢大人毕竟是钦差,你要设置路障不让他过,似乎也说不过去。

于是等海巡抚到来之时,他看到的,已经是一片狼藉,恶霸不见了,地主也不见了,街上的人都穿得破破烂烂,似乎一夜之间就回到了原始社会。

  于是海大人开动脑筋,又用一封信解决了问题。

但这一切似乎并未改变海瑞的心情,他是个始终如一的人,该怎么干还怎么干,到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张榜公布,欢迎大家来告状,此外还特别注明免诉讼费,并告知下属,谁敢借机收钱,我就收拾谁。

  这封信十分奇特,开头先用了鄢懋卿自己的告示,大大地捧了他一番,说您不愧是清廉官员的典范,景仰之情如滔滔江水等等,然后突然笔锋一转,开始诉苦:

告状不要钱!那就不告白不告了,于是司法史上的一个奇迹发生了。

  不过我也听到过一些谣言,说您每到一地接待都非常奢华,我们这里是个穷县,如果按那个标准,我们实在接待不起,况且还违背您的本意。可万一……,那我们不就得罪大人您了嘛。

每天巡抚衙门被挤得像菜市场一样,人潮汹涌,人声鼎沸,最多一天竟收到了三千多张诉状。而海阎王以他无比旺盛的精力和斗志,居然全部接了下来,且全部断完,而结果大多是富人败诉。

  卑职想来想去,不知如何是好,只好向您请教,给我个出路吧。

这是海瑞为后人津津乐道的一段事迹。然而事实上,它所代表的并非全是光明和正义,因为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种人叫做刁民。

  这就算是捅了马蜂窝了,鄢懋卿的鼻子都气歪了,但毕竟是老江湖,他派人去摸了海瑞的底,发现这哥们软硬不吃,胡宗宪也吃过亏,于是钦差大人一咬牙,绕道走!

所谓刁民,又称流氓无产者,主要工作就是没事找事,赖上就不走,不弄点儿好处绝不罢休,而在当时的告状者中,这种人也不在少数。而海瑞照单全收,许多人借机占了富人的家产,自己变成了富人,也算是脱贫致富了。

  海瑞再次赢得了胜利,却也埋下了祸根,因为不是每个人都有胡宗宪那样的风格。

但总体说来,海巡抚还是干得不错的,毕竟老百姓是弱势群体,能帮就帮一把,委屈个把地主,也是难免的。

  无畏

但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海瑞大张旗鼓地干,却没有人提出反对,也不搞非暴力不合作,极其听话。说到底,大家怕的并不是他,而是他背后的那个人——徐阶。

  当然,海大人除了工作认真、生活俭朴之外,有时也会奢侈一下,比如有一次,他的母亲生日,海县令无以为贺,便决定上街买两斤肉,当他走进菜市场,在一个肉摊面前停下来的时候,现场出现了死一般的寂静,大家都目不转睛地看着这惊人的一幕。

得罪海瑞倒无所谓,但徐阶岂是好惹的,所以谁也不触这个霉头。

  人人都知道,海县官是自然经济的忠实拥护者,自己砍柴,自己种菜,完全实现了自给自足,别说买菜,他不把自己种的菜拿出来卖,搞市场竞争,就算积德了。

然而,随着追究恶霸地主工作的进一步深入,平静被彻底打破了,因为海瑞终于发现了应天地区最大的地主,而这个人正是徐阶。

  然而他买肉了,竟然还买了两斤,等他付完钱,接过肉一声不吭地扬长而去时,在场的人这才确信,他们刚才看到了一幕真实的场景。

其实徐阶本人也还好,关键是他的两个儿子,仗着老爹权大势大,在地方上肆意横行,特别喜欢收集土地,很是捞了一把。而徐阶兄不知是不是整天忙着搞斗争,忽略了对子女的教育,也没怎么管他们,所以搞成现在这个样子。所以徐阶同志的深刻教训再次告诉我们,管好自己身边的亲属子女,那是十分重要的。

  肉贩子激动了,他压抑不住自己内心的冲动,壮怀激烈,仰天长啸:

不过,海瑞倒是不怎么在乎徐阶的教育问题。他只知道你多占了地,就要退,不退我就跟你玩命。但看在徐阶的面子上,他还是收敛了点儿,给徐大人写了封信,要他退地。

  “想不到我这辈子还能做上海县令的生意啊!”

徐阶还是很有风度的,他承认了部分错误,也退了一部分地。在他看来,自己救了海瑞的命,还提拔了海瑞,现在又带头退地,应该算是够意思了。

  海县令竟然买肉了!

可海瑞却不太够意思,他拿到了徐阶的退地,却进一步表示,既然你有这个觉悟,那就全都退了吧,就留一些自耕田,没事耕耕地,还能图个清静,我是替你着想啊!

  在那个没有电话、送封信要好几天的年代,海县令的这一壮举以惊人的速度被传播到了大江南北,知府知道了,巡抚知道了,很快,胡宗宪也知道了。

徐阶当时就懵了,我辛辛苦苦干了一辈子,还是内阁首辅主动退休,准备回家享享福,你要我六十多岁重新创业,莫非拿我开涮不成?

  于是,在之后召开的一次政务会议上,胡总督高谈阔论一番抗倭形势之后,突然神色一变,以一副极为神秘的表情向大家通报了这个消息。

于是他又写信给海瑞,表示自己不再退田,希望他念在往日情谊,高抬贵手,就当还我的人情吧。

  所有的人都被震惊了,海县令竟然买肉了!

可是事实证明,海瑞兄的脑袋里大致没有这个概念,这位兄弟几十年粗茶淡饭,近乎不食人间烟火,什么是人情?什么是欠?什么是还?

  似乎很可笑,不是吗?

到此徐阶终于明白,自己混迹江湖几十年,竟然还是看走了眼,这位海瑞非但油盐不进,连砖头都不进。

  我不觉得。

他下定了决心,要顽抗到底,并摆明了态度——不退。

  一晃三年过去了,在海瑞的治理之下,淳安人民生活水平不断提高,官吏们的生活水平却在不断下降,可他们又惹不起这位活阎王,只能埋头干活。但临近年终,唉声叹气的官员们却突然变了模样,往日愁云密布的脸孔,开始绽放憧憬的笑容。

海瑞也摆明了态度——一定要退。

  这和发年终奖无关,要知道,在海阎王手下干活,这类型的玩意基本上不要指望,真正让他们欣喜若狂的,是一个小道消息——海阎王就要高升了。

双方开始僵持不下,就在这时,高拱来了。活了这么大年纪,高拱从来没相信过天上会掉馅饼,但现在他信了。

  明代的官员制度规定,但凡地方官,每三年由上级部门考核一次,对照吏部的标准打分,如果是劣等,就要被记过警告,没准就要回家种红薯,而要能评个优等,就能升官。

虽然已经身居高位,但他从不敢对徐阶动手。这并非因为他宅心仁厚,而是徐阶地位太高,且在朝廷混了那么多年,群众基础好,如果贸然行动,没准就被闹下台了,所以一直以来,他都是冷眼旁观。

  海瑞无疑是优等,不管别人对他有何等看法,他的工作是无可挑剔的,而这对淳安县的官员们来说无异于一场及时雨,他们开始积极准备送行仪式:永别了,海大人,无论您去哪里,只要不在这里就好,祝您一路顺风。

等他知道海瑞正在逼徐阶退田的事情后,立即大喜过望,反攻倒算的时候终于到了!

  就在众人带着对未来的无限向往埋头准备时,确切的消息下来了,不是消暑的大雨,却是平地的惊雷。经过吏部考核,认定海瑞为优等,应予晋升,为方便工作开展,决定就地提拔为嘉兴府通判,即刻上任。

原因很简单,如果用自己的人,大臣们一望即知,必定会去帮徐阶。现在大家都知道,海瑞是徐阶的人,你自己提拔的人去整你,我不过是帮帮忙,总不能怪我吧。

  完了,彻底地完了,这下整个嘉兴地区都轰动了:你们淳安县城自己倒霉不算,竟然还要闹腾上来?

海瑞,是一件最合适的利用工具。

  淳安的例子就在眼前,必须采取行动,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高拱很快对海瑞的行为表示了支持,并且严厉斥责了徐阶的行为。海瑞得到了鼓励,更加抖擞精神,逼得徐阶退无可退。

  嘉兴的官员们随即开始了紧急总动员,大家纷纷回家查家谱,无论是三姑六婆、七姐八姨,吃过饭的,见过面的,点过头的,只要是个人,有关系,统统都去找,务必要把海瑞赶走。

于是徐阶准备妥协投降了。他表示,愿意退出全部的田地。在海瑞看来,问题已经得到了圆满解决。然而就在此时,事情又出现了意想不到的变化。

  很快,海瑞就受到了人生中的第一次弹劾,弹劾者是都察院监察御史,联系到鄢懋卿同志的职务和他的为人(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我们不难猜出其中奥妙,至于弹劾的罪状,那实在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朝廷里的言官突然发难,攻击徐阶教子不严。而一个叫蔡国熙的人被任命为苏州兵备使,专职处理此案。很巧的是,这位蔡先生恰好是高拱的学生,还恰好和徐阶有点儿矛盾。

  应该说,这是一个不错的开始,因为它意味着海瑞已经具有了相当的影响力,要是名声不大,鬼才骂你。

事情闹大了,徐阶的两个儿子被抓去充军,家里的所有田产都被没收,连他的家也被一群来历不明的人烧掉了,徐大人只能连夜逃往外地。看起来,海瑞赢了,然而事实证明,最后的胜利者只有高拱。

  但后果仍然是极其严重的,海瑞失去了通判的职位,并接到了吏部的第二道调令——改任江西兴国知县。

隆庆四年(1570),海瑞接到了朝廷的命令——收拾东西走人。

  兴国是个穷地方,调去那里似乎也算一种发配,所以看上去,这是个合乎情理的结果,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于是仅仅当了半年多巡抚的海瑞走了。他本着改造一切的精神跑来,却发现被改造的只有他而已。

  根据鄢懋卿之前的预计,在他的授意弹劾下,像海瑞这样毫无背景和关系的人,不但无法升官,还会被革职查办。但他万没想到,此人虽然未能晋升,却也保住了官位。多年的政治经验告诉他,其中必有名堂,所以吃惊之余,他也没敢再找海瑞的麻烦。

海瑞先生岂是好惹的,这么走算怎么回事?他一气之下写就了另一封骂人的奏疏。

  鄢懋卿的直觉没有错,在看似孤立无援的海瑞背后,确实隐藏着另一个人,而且还是个大人物,他就是当年的那位福建学政,现在的吏部侍郎朱衡。

在海瑞的一生中,论知名度和闹事程度,这封奏疏大概可以排第二,仅次于骂嘉靖的那封。

  在这个世界上,有正直的人,自然就有欣赏正直的人,朱衡就是一个,别人厌恶海瑞,他却赞赏有加,所以之前他力排众议,向上级推荐了海瑞,破格提拔了他。

要知道,骂人想要骂出新意是不容易的,既然骂过了皇帝,骂其他人也就没啥意思了,但海瑞先生再次用行动证明了他的骂人天赋。这一次他找到了新的对象——所有的大臣(除他以外)。

  而三年之后,他再次挺身而出,保住了海瑞,真是人算不如天算,朱大人偏偏就去了吏部,还偏偏是个副部长。

而他在奏疏中,也创造了新的经典骂语——“举朝之士,皆妇人也。”

  就这样,海瑞去了江西兴国,继续当他的县令,因为朱衡的保护,他安然度过了人生中的第一个危机,此时他四十九岁,依然是个七品芝麻官,再混几任就光荣退休,这似乎已是他的宿命。

这句话可谓是惊天地泣鬼神,在古代骂对方是妇人,比骂尽祖宗十八代还狠。于是满朝哗然一片,然而奇怪的是,却没有人出面反击。

  如果此时有人告诉他,短短几年之后,他这个小人物将闻名天下,并成为中央的高级官员,重权在握,恐怕连海先生自己都不会相信。

究其原因,还是海瑞先生太过生猛,大家都知道,这位兄台是个不要命的主,要是和他对骂,后果不堪设想。于是所有人都原地不动,愣愣地看着海瑞大发神威。

  然而事实正是如此。命运之神实在很照顾海先生,他虽然性格不对,天赋不高,运气却出奇地好,虽然他后来惹出了更大的麻烦,却依然涉险过关,安然无恙——因为另一位大人物的帮助。

只有两个人说话了。

  在海瑞看来,兴国和淳安除了名字不同,没有什么两样,该怎么干还怎么干,这下又轮到兴国的衙役们受苦了,但出人意料的是,在兴国的这几年,海县令竟然没惹过事,想来还是因为地方太穷,没人从这儿过,自然也就没有是非了。

第一个是李春芳。作为朝廷的首辅,他不表态也说不过去,然而出人意料的是,他既没有攻击海瑞,也没有处分他,却拿着海瑞的奏疏,说了一句让人哭笑不得的话:

  就在海县令专心致志干活的时候,却突然接到一道出人意料的调令,命他即刻进京,就任户部云南司主事。

“照海瑞的这个说法(举朝之士,皆妇人也),我应该算是个老太婆吧!”

  此时是嘉靖四十三年(1564),还没到三年考核期,而户部云南司主事,是一个正六品官,从地方官到京官,从七品到六品,一切都莫名其妙。

还真是个老实人啊!

  虽然海瑞不知道,但我们知道,这自然又是那位朱副部长帮忙的结果。就这样,海县令成了海主事,职务变了,地方变了,人却是不会变的。

另一个人是高拱。其实事情闹到这个份儿上,也算拜他所赐,在这最后摊牌的时刻,他终于揭示了其中的奥妙:

  在地方当县令就敢和总督对着干,按照这个标准,到了京城,如果不找皇帝的麻烦,那简直就没有天理了。

“海瑞所做的事情,如果说都是坏事,那是不对的;如果说都是好事,那也是不对的。应该说,他是一个不太能做事的人。”这是一个十分中肯的评价。

  在亲眼见识了真正的政治黑幕和贪污腐化后,海瑞终于忍无可忍,写下了那封天下第一名疏,用他的正直痛斥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皇帝。

面对这个污浊的世界,海瑞以为只有自己看到了黑暗,他认为,自己是唯一的清醒者。

  在明代,骂皇帝的人并不少,却只有海瑞先生脱颖而出,名垂千古,对此我只能说,不是侥幸,绝不是侥幸。

然而,他是糊涂的。事实证明,徐阶看到了,高拱看到了,张居正也看到了,他们不但看到了问题,还有解决问题的方法。而海瑞唯一能做的,只是痛骂而已。

  因为骂人固然轻松,却还要看你骂得是谁,在明代的十几位皇帝中,要论难伺候,嘉靖同志绝对可以排在前三名,这个人极其难搞,不但疑心重,还好面子,但凡骂过他的人,比如之前的杨最、杨爵、高金等人,只是提了点不同意见,就被拉了出去,不打死,也得打个半死。

            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

  好汉不吃眼前亏,事实证明,言官之中还是好汉居多,许多人本来就是为骂而骂,纯粹过过嘴瘾,将来退休回家还能跟邻居老太太吹吹牛:想当年,老子可是骂过皇帝的咧。

粉身碎骨全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基于这种动机,在骂人的时候,诸位言官是要考虑成本问题的,而嘉靖同志太过生猛,不是打就是关,亏本的生意还是不做的好。

  海瑞偏偏就做了这笔亏本的生意,因为在他的思维里,根本没有成本这个概念。他只知道,他是朝廷的官员,吃着朝廷的俸禄,就该干活,就该做事,就该为民做主!

  他不是不清楚呈上奏疏的后果,所以他提前买好了棺材,据说是他亲自去挑的,好棺材还买不起,只能买口薄皮的,好歹躺得进去,凑合能用就行。

  他的老婆在家等他下班,却看到了这口棺材,顿时惊得目瞪口呆,随即痛哭失声,海瑞却只是平静地对她说:

  “记得到时把我放进去就是了。”

  如果说杨继盛是死劾,那么海瑞大致就是死谏了,虽不是当场死亡,也等不了多久。要知道,脑袋一团浆糊,盲人瞎马地掉下山崖,那叫失足,为了一个崇高的目标,昂首阔步踏入深渊,才叫勇敢。而这口棺材,正是他勇气的证明。

  不知死而死,是为无知,知死而死,是为无畏。

  海瑞,你是一个无畏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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